从山洞出来之后,我们又走了三天。
三天里,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穿过了四片林子。
我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脚底磨了两个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但我没吭声。
因为他走得比我还多。
那个大包袱一直在他背上,从来没换过肩。
他的灰袍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的眼下青黑越来越深,深到像画上去的墨。
但他一直走。
一直在前面。
我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灰袍。
那个包袱。
那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脚。
有时候我会想,他找七号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吧。
一个人。
背着包袱。
走很多很多路。
走很多很多天。
那时候,没有我在旁边。
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上他。
走在他旁边。
“老师。”
他侧头看我。
“嗯?”
“您累不累?”
他摇摇头。
“不累。”
我看着他的脸。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领口。
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我解下水袋,递过去。
“喝点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递还给我。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水袋口还湿着。
是他碰过的。
我把嘴唇贴上去。
又喝了一口。
然后收起来。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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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镇子。
很小,就一条街。
街上零零散散几个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他说要补给一些东西,带着我走进一家杂货铺。
铺子里光线很暗,到处堆着货。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们进来,眯着眼睛打量。
“住店的?还是买东西?”
“买东西。”他拿出一个单子,“这些有吗?”
胖老板接过去看。
“有有有,等着,我去拿。”
他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铺子里,东看西看。
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个东西。
是一个机关鸟。
木头的,很旧,翅膀上落满了灰。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做得挺糙的,比我做的小一还糙。
翅膀一边高一边低,眼睛画歪了,尾巴还缺了一块。
但我看着它,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它像我做的小一。
都歪歪扭扭的。
都努力想飞起来的样子。
“喜欢?”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只鸟。
“没有。”我把它放回去,“就是觉得……它像我做的那些。”
他看了一眼那只鸟。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递给胖老板。
“这个一起算。”
我愣住了。
“老师?”
他没理我。
胖老板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看见那只鸟,愣了一下。
“这个?这破玩意儿你们要?”
他点点头。
“嗯。”
胖老板挠挠头。
“行吧,送你了,不值钱。”
他把那只鸟收进包袱里。
我看着那个包袱。
看着那只被收进去的、歪歪扭扭的、落满灰的鸟。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热热的。
堵在嗓子眼。
“老师。”
他回头。
“嗯?”
“您……为什么买那个?”
他看着我。
那一眼,好像在说“这还用问”。
然后他开口。
“因为它像你做的。”
我站在那儿。
看着他。
看着他说那句话的样子。
然后我低下头。
笑了。
很小。
但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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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杂货铺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说找地方住一晚。
我们在镇上找了家小客栈,要了两间房。
我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小,但比山洞好多了。
有床,有被子,有热水。
我坐在床上,脱掉鞋。
脚底板火辣辣的疼。
两个水泡,一个破了,一个还没破。
我看着那个破了的,血糊糊的,有点恶心。
正想着怎么处理,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脚。”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
指了指我面前的地上。
“坐下。”
我坐下。
他拿起我的脚,放在他膝盖上。
我看着那个小瓶子。
又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
放在我的脚上。
凉的。
干燥的。
“老师……”
“别动。”
他打开小瓶子,倒出一点药膏。
涂在那个破了的泡上。
凉凉的。
很轻。
很慢。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看着他的手指在我脚上移动的样子。
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疼。
是那种……
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给我上药。
他蹲在我面前。
他的手,碰着我的脚。
他——
“另一个。”
他把那个没破的泡也涂上药。
然后他站起来。
把药瓶递给我。
“明天再涂一次。”
我接过来。
看着他。
“老师。”
“嗯?”
“谢谢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药瓶。
看了很久。
然后我躺下去。
把那只脚缩进被子里。
被子里很暖。
药膏的味道淡淡的。
是他留下的。
我闭上眼睛。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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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大堂里了。
桌上摆着两碗粥,几个包子。
我走过去,坐下。
捧起粥,喝了一口。
温的。
他给我盛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脚好点没?”
我点点头。
“好多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我一边喝粥,一边看他。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眼下的青黑上。
那青黑好像淡了一点。
我弯了弯嘴角。
喝完粥,他去结账。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眼。
我们继续走。
往镇子外面走。
往北边走。
往那些红点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问:“老师,昨天那个小鸟,您为什么要买?”
他没回头。
“说了,因为它像你做的。”
“那您……喜欢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喜欢你做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追上去。
“真的?”
他侧头看我。
“嗯。”
我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
“那我以后做更多给您。”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