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迷蒙,波涛翻滚,船随着水波起伏,天色晦暗,只能依稀能看见甲板上有两个人并肩而坐。
辛迪与郑今朝碰杯,锵啷一声,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这酒真好,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都比不上这个。”辛迪两腮因为酒气微红。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郑今朝才不信,辛迪肯定早把那等小事扔到脑后了。
“我当然记得。” 辛迪又给自己满斟一杯,转着杯子笑道:“我还记得你从小就是个颜控。”
郑今朝放声大笑,不甘示弱地回击辛迪:“我看你这个喜欢背地里打量别人身材的人也不遑多让。”
辛迪笑得止都止不住,连着追问郑今朝:“我问你,在花国的时候你有没有趁着洗澡的时候偷偷运动?”
“我这可是天生的身材好不好。”郑今朝才不承认,笑着笑着,她忽然说起:“如果能回到过去重来一次,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辛迪想了想,反而问郑今朝:“我回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帮你和你的小伙伴藏起来,让你们快乐地长大好不好?”
“我不要。”郑今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怅然地望着雨滴落入海面感慨道:“我这一路结识了太多珍重的人,如果偏离这条路,我不再是我,遇不到她们怎么办。”
辛迪托着脸问:“你就没一点遗憾?”
郑今朝突然没来由地想起钱书语和唐横照,她们好像很幸福……
二人再度笑着碰杯。
【郑今朝第十二次登陆地点:区洲-东部联邦国盛安市海岸公路。】
郑今朝早早启程,看着导航的光点距离海边越来越近。
阳光明媚到离谱的地步,路上严重堵车,郑今朝心急如焚,索性把车随便开进一条小巷,打算弃车,毕竟对她来说用腿跑过去更快。
冰雪刚融,郑今朝美滋滋地下了车,正打算跃上屋檐却突然发觉不对劲。眩晕摄住她的精神,尖锐的耳鸣让她暂时失去听力,眼前也一片漆黑。
有危险,郑今朝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开始逃跑。
然而小巷两边房子上的窗口突然齐齐打开,窗口伸出的□□向着她纷乱地发射,她头顶上和身前身后都拉起结实的金属网,她因为短暂的失明慢了一步,正好被钢网当头拦住按回地上,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大量麻醉药肆无忌惮地冲着她喷洒,郑今朝屏住呼吸,强忍着无力与疼痛想要穿越建筑从另一边突破,然而刚把一个人从窗口拉下后面又立刻补上两人对她开枪。
片刻之后,郑今朝终于还是沉沉倒地。
无数带着防毒面具的人举着铁棍走出门,如临大敌般慢慢将郑今朝包围,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在确认郑今朝是真的无还手之力后立刻将她双臂架起,乱棍打向她的腰腿。
风和日丽,似乎还能听到不远处游客的欢笑声,然而这条小巷像是从世界上被隔离出去了,沉重的击打声与郑今朝的惨叫都无人能听到。
鹦鹉被困在笼中,白芙蓉拿起剪刀精心将它的飞羽剪去。鸟儿失了羽毛,离开笼子也无法飞翔,只能在她手上笨拙地跳跃。
“这样才对。”白芙蓉满意地笑了。
屋檐下挂着的冰柱在日光下渐渐消融,冰冷的雪水凝结成饱满的水珠滴落到郑今朝脸旁,郑今朝瞪着眼趴在泥泞中,下半身除了剧痛再无感觉。
那群人打完人把她扔在这里就跑了,郑今朝想不通谁会这样对付自己,竟让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她没对任何人说过要来海边,进入这条小巷也完全是一时兴起,为什么有人会如此精准地在这埋伏,用的手段也完全是在针对她,让她落败的关键——那阵眩晕更是出现得莫名其妙。
而且既然下手了,打一顿就跑又算什么,为什么不干脆要了她的命?
郑今朝痛到快要喘不上气,头发被泥糊了一脸也无力去管,她想拿出手机,然而没受伤的手臂也不听使唤。
郑今朝只能转转眼珠,用余光望着太阳,她恍惚间想起了那场像梦又不是梦的梦,当时她也是这样倒在地上,睁着眼等待死亡降临。
她想要赶快从噩梦中醒来,因为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时间流逝,屋檐的影子将郑今朝罩在阴霾之下,她奋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只是激起泥水飞溅。
现在是什么时间,要来不及了,她要赶快赴约,不然等辛迪反应过来,她就再没有机会了。
辛迪手指一下下点着方向盘,心情十分愉悦,或许是因为阳光太过温暖,她看什么都格外顺眼。
时间怎么走得这么慢呢,辛迪拿出手机想要问问郑今朝出发了没有,又觉得未免显得太过心急。她笑着把手机重新装回口袋里,没错,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耳边滴答的水声提示时间在不断流逝,郑今朝努力半响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状若疯癫,脸上的泥水被冲刷出两行白印,竟大笑起来。
一个拿着卡通气球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她不久前因为不肯跟着家里人横穿马路被一通臭骂,一连几天都不开心;今天出来玩,还买了好看的星星气球,于是又高兴起来。
孩子一路小跑,听到转角后有人在笑,于是好奇地跑过去,任凭家人在后面喊她慢一点也不听。
地上竟然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身上的白衣被血水和泥泞染得斑驳,小孩又想起之前那个骑摩托摔在她面前的人,被吓得哇哇大哭,手里一直捏着的气球也飞走了。
“有人受伤了,快叫救护车!”孩子身后的大人也发现了郑今朝。小巷里的宁静被孩子的哭声划破,再次回到人间。
【检测到违规行为,惩罚已生效。】
担架员把郑今朝抬上救护车,向围观人群问:“有没有和伤者认识的?”
众人纷纷摇头,救护车启动,医生想要询问郑今朝,然而郑今朝意识模糊,只是一直喃喃重复着:“我要去找她。”
辛迪站在车外百无聊赖地伸展着手脚,空中飞来一只气球,卡在她面前的树梢上,星星上的卡通笑脸正对着她。
辛迪扭头看了看,附近似乎没人要认领这个气球,于是她伸手要将气球拿下,然而刚好差了那么一点,她踮起脚还是够不到气球下面系的绳子。
要是今朝在就好了,她个子更高,肯定能拿到,辛迪回头寻找着郑今朝的身影。
彤云蔽日,眼前灿烂的光消失了,辛迪抬头看向那只气球,刚刚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散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呢?在这里等着别人带她远走高飞,从此做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身家性命全系于另一人的良心,什么都要仰赖别人去做,连一只气球都不能靠自己拿到手。
这可不是她辛迪会做的事,如果她能忍受这种逆来顺受没有尊严的生活,那从小便安心做那些权贵的玩物即可,又何必一路拼命厮杀到和安集团最高的位置。
辛迪在前一个温妮之前也有过不少助理和秘书,她们中很多都在结婚后辞职在家,生儿育女,打理家务。公司有着法律规定尚且千方百计克扣职员工资,她们竟敢赌认识了没几年的丈夫会一辈子按时给她们钱。
男人掌控世界女人掌控男人不过是失权者可笑的幻想式自我安慰罢了,辛迪再清楚不过。
辛迪的手渐渐失去温度,郑今朝的身手没人比她更清楚,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如果她辛迪不再是和安集团的领导人又如何驱使得动,掌控得了。
郑今朝连重兵把守的金库都能来去自如,她至今进门前的确每次都会敲门,得到辛迪允许后方才进入。但如果有一天,有一次她不想敲了呢?如果那时辛迪一无所有,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郑今朝有良心吗?当然有,从她对朋友的态度辛迪能看出来。但她的朋友们各有神通,对于那些入不了眼的人,郑今朝是没有慈悲的,为达目的完全无视无关者,这点郑今朝正和辛迪一样。
郑今朝如今是真心吗?辛迪知道是,但难道要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心窥探揣测郑今朝的真心吗,那样的日子在干掉伯和自己亲自掌权前辛迪已经过了太久。
辛迪周身冰冷,郑今朝此番算计的确厉害:先是日日迎合殷勤侍奉让她放下警惕,再用死亡威胁使她心生恐惧认为除了郑今朝再无依靠,甚至还有每晚衷心护卫惹人怜惜的苦肉计。
如此种种在眼前闪过,辛迪暗自复盘,这些日子郑今朝做下的事,那些舆论,难道不正是在把她往绝路上推吗?推得她再无别的选择,推得她不顺从眼看就要陷入险境,推得她今天自愿走到这里,几乎一头掉进郑今朝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中。
辛迪笑了,想起那天晚上灯光下郑今朝小狗般可爱的面孔,可狗也是有尖牙的,郑今朝只是在辛迪面前藏起了狠戾的一面。
辛迪抬起头,眼中只有志在必得。
她蓄力跳起,一把将气球的绳子抓在自己手中。气球被拉到面前,望着上面的笑脸辛迪却再也找不回刚刚的感觉。
她松开手,气球自由地向着无边大海飞去,最后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死有什么可怕的,如果真的害怕辛迪当年就不会铤而走险对伯和下手了。
辛迪坐回车上,发现原来才刚刚到她们约定好的时间。
“怎么会这样!”除了去外国出差的吕女士威驰的人闻讯齐聚医院,郑今朝刚刚才说过自己要去外面一段时间,怎么转眼就身负重伤躺在病床上了呢。
“情况很不好。”钱书语看着郑今朝刚拍完的片子说:“她的脊椎受损严重,更糟的是我们医院这方面最好的专家现在不在院里,隔壁城市里我倒是知道有人能做这个手术,眼下尽快转院要紧,但她恐怕经不起长途奔波。”
张鸣镝强忍着六神无主,在人前压低声音问:“你做不了手术吗?”
钱书语脸色苍白:“接个胳膊腿缝个伤口我没问题,脊柱里都是重要神经,我处理不了。”
“那就转院吧,我来开车,会更快一些。”张鸣镝当即做下决定:“华茂帮忙搬人,轻一点她现在经不起摇晃,正沧拿好她的东西。”
李正沧魂不守舍地把郑今朝换下的随身物品抱在怀里,郑今朝衣兜里乱七八糟装了一堆东西,光手机就有三部。
“等一等。”温妮突然出现。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威驰打杂,原本跟众人一起到了医院,只是从听完结果就不见踪影,如今却突然出现,拦在吕华茂面前:“现在长途奔波去外面找一个不知道愿不愿意加急做手术的医生太不保险了。”
“没有不愿意的可能。”张鸣镝脸上隐隐透着疯狂:“不管是谁,都必须答应。”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选。”温妮对钱书语报出一个人名。
那是一个进过无数医学生教科书的名字,钱书语惊疑不定:“你知道人在哪?”
“目前就在盛安市。”温妮对张鸣镝说:“带她去辛迪的人体工厂,那里有最好的医疗环境和医护人员,都是为东联国身份最尊贵的人准备的。”
张鸣镝十分警惕:“你现在还能指使那里的人?”
“不要小瞧我这些年的工作成果。”温妮高傲地说:“辛迪最近自顾都不暇,我们把人送进去,做完手术就走,等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手术早结束了。”
张鸣镝和钱书语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走。”
吕华茂一直在手术室外走来走去,温妮被她转得心烦意乱,指着门外说:“你要是这么坐不住就去外面守着吧,万一辛迪知道了派人来捣乱你可以把他们都挡住。”
张鸣镝冲吕华茂点点头,于是吕华茂就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站到了门口。
郑今朝天还亮着的时候就被推进手术室,一夜过去手术还未结束。
钱书语不得不回医院上班,剩下的人就这么不眠不休地守在外面,倒是温妮,熟稔地指使人端茶送水,端的是四平八稳:“我有经验,这种手术快不了,有什么想吃的就说,这里食堂的东西可都是特供。”
张鸣镝脑袋里乱糟糟一团:郑今朝的伤一看就是被人打的,是谁对她下的手?以她的身手为什么没跑掉?为什么只伤不杀?
千头万绪困扰着张鸣镝。温妮的镇静反而使她在这个混乱的局面中略微感到安慰,于是随口说道:“你倒是真厉害,离开许久还能在辛迪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手段。”
“不算什么。”温妮微微一笑,她不知道张鸣镝最擅长察言观色,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没人能在张鸣镝面前藏住秘密。
张鸣镝一眼看出温妮在撒谎,她的手下意识摸上腰间武器准备攻击,然而还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她眼睛一转,借口一个人去车里取东西,从郑今朝的外衣口袋里翻出手机。
郑今朝的电子设备从来不设密码,她自己就是最顶尖的贼,没人值得她防。
张鸣镝翻看着三部手机的内容,第一个是郑今朝平时行走在外用的,第二个是郑今朝不会被追踪的任务手机,第三个……
手术室前,李正沧的心神全不在身上,恨不得到手术室里亲眼看着。温妮在一边旁若无人地给辛迪发送消息:手术仍在进行中。
【不久前辛迪宅邸里:
温妮颓萎地跪坐在地,辛迪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她的这副模样。
温妮苦笑,她其实早就料到自己最后大概率会是这个下场,被郑今朝亲手绑了送到这里对她来说也不算意外。
那天郑今朝砸温妮的东西是一颗糖果,多么巧,自从辛迪从花国失踪又自己回来后温妮不止一次在辛迪抽屉里见过这个东西。当时温妮瞬间想通了很多事,然而比起窥知秘密的窃喜她心里更多的是担心自己会被灭口的惶恐。
温妮抬起头等待辛迪给她的最终审判,她见识过和辛迪做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知道自己活不到明天。
“你回去吧。”辛迪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温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不知这是否是辛迪新的折磨手段。
“你不会以为背叛了我还能回来吧?”辛迪笑了:“你就留在威驰吧,替我留心那里的事和人,一一报告给我,不过你要是再生出别的心思,下场我就不多说了。”】
话虽如此,温妮在威驰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所有人都默契地把她排除在外,她干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工作。
直到今天,温妮才终于能向辛迪报告一条有点价值的消息:“艾利斯遭受袭击,身受重伤。”
辛迪不耐烦地看着时间,郑今朝迟到了。
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迟到,辛迪更加庆幸自己及时识破了她的花招,一个连最基本时间都不能遵守的人,真是靠不住!
只是时间每走一秒,辛迪心里的不安就多上一分,她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郑今朝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才迟到的吧?
不,不会的。郑今朝那么厉害能出什么事。不会的,她说不定只是想耍人玩玩而已。
辛迪心烦意乱地又从车里下来,彷徨地到处找寻着郑今朝的身影:说不定她正在哪看着呢,想等自己被吓到再突然跑出来,傻兮兮地笑着故意惹人生气。
辛迪心慌得难以集中精神,想起过去从哪里听到过去除晦气的方法,尽管心里想着不会的,还是上去心不在焉地拍了面前那棵树三下,想了想觉得不够,又郑重地拍了三下。
辛迪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粗糙的树皮,手机突然的提示音让她如释重负:一定是郑今朝临时有事说要晚点到的消息。
“身负重伤”四个字出现在辛迪眼前。
郑今朝蹲在面前说不会对你动手的样子历历在目,辛迪觉得很荒唐,本以为那只是用来恫吓自己的假话,原来是真的,这个疯子把自己的命也赌上了。
温妮这段时间发给辛迪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但这次辛迪却破天荒地打来电话,只是说出的内容却不是温妮以为的落井下石,重重打击威驰之类的。
电话里辛迪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镇静:“带她去工厂,我已经通知那边恢复了你的权限,务必把人治好。”
温妮挂断电话,看向病床上脸色惨白的郑今朝,相当意外,她本以为那两人是勾心斗角的互相利用,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融洽的关系么?
不是吃人就是被吃,辛迪面色冷峻,眼睛眨个不停,她伸出手指茫然地在脸上蹭了一把,驱车回到和安集团。
天完全黑了,领导层们都已早早下班,耍够威风的米切尔也不见人影,只有大量普通职员仍坚守岗位。
辛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发号施令:“通知所有人立刻滚回来开会。”
仪器屏幕上数字不断跳动,染血的手术器械和托盘碰撞出金属之声,碎骨明晃晃的灯光照亮郑今朝惨白的面孔,她正度过一个又一个危机关头。
灯火通明的会议室中氛围焦灼,辛迪巧舌如簧,对面前的企业主们威逼利诱,誓要说动更多人和自己共同抵制国有化进程。
海浪拍打沙滩,洁白的泡沫随着朝阳升起破裂。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摇头道:“情况不容乐观,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但是她的伤势太过严重,不是现有医学手段能治好的。”
“会有生命危险吗?”温妮抢在所有人前面问道,她的手隔着衣兜扶住了正在通话的手机。
“那倒不会,外伤集中在下半身,没有生命危险。”医生沉重地通告道:“只是患者以后恐怕要一直坐轮椅了,能站起来的希望不大。而且她的神经受损严重,虽然还需观察,但以我的经验她日后大概率会有严重的神经痛症,需要终生服用止痛剂。”
“是吗?”郑今朝在病床上笑着说:“难怪我觉得有点疼,还以为是医生把手术搞砸了呢。”
她们已经回到威驰,郑今朝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丝毫看不出刚刚受过如此严重的伤,精神比起许久不曾休息的一众人倒算不错。
“都回去吧,我没事了。”郑今朝把人全部赶回去休息:“我的手机呢?睡了好久,手机瘾犯了,我要玩会手机。”
张鸣镝把三部手机一起递给郑今朝,两个三十年人生都和对方一起度过的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郑今朝臊眉耷眼地把手机拿在手里。
人都走了,郑今朝尝试自己坐起来,然而她只是轻轻一动腿就钻心得痛,连止痛药也无法隔绝那种痛苦。她在床上挣扎着,手臂用力撑起,反复试图找个角度支起上身,然而直到满头大汗也没能靠自己坐起来。
她的身体似乎只剩下上半,剩下的半截除了让她感受痛苦外再无用处。
郑今朝望着天花板喘了会粗气,然后拨通白芙蓉的电话,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你失望了,我目前的状态恐怕没办法干掉辛迪了,不过威驰里能动手的不止我,你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
白芙蓉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不用了,这个任务暂时取消了,辛迪还不能死。”
郑今朝的呼吸微微凝滞,只听白芙蓉继续说道:“上层人其实都是支持皇帝登基的,毕竟以后行事约束更少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是企业大改,改后的利益具体怎么分配迟迟没有定论,在多数人满意之前是先不能妄动了。辛迪说动了东联国不少企业主,人为财死,他们豁出去了,联合要求先确认利益划分细节,现在正闹得不可开交呢。庶民的意见联邦能无视,但这群人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和不少联邦官员也是沾亲带故,不可能被随意对待,我看没个几年是吵不出结果的。”
隔着电话白芙蓉不曾看到郑今朝的嘴角微微上翘。
不过听起来白芙蓉似乎并不觉得特别遗憾:“反正以你目前的状态无法完成我的下一步计划,就让辛迪多在那个位置上呆一阵好了,你就找个地方安心修养,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
郑今朝挂断电话,离开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叫来李正沧:“我变成这样留在这也没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唯独放心不下你。”
李正沧的眼圈还红着,她拉着郑今朝问:“是谁干的?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郑今朝无奈摇头:“我贸然对辛迪对手,没想到那个女人背后还有高手,结果落得这个下场。对不起,没能完成你的愿望。”
李正沧的眼泪随着摇头滑落:“不,我的愿望是你能好起来。”
“别担心,那个医生虽然厉害,但我又不是一般人,也未必就会像说的那么糟。”郑今朝慈爱地抚着李正沧的头发说:“我不在的期间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怕到时候不止是我,你们所有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嗯。”李正沧泪眼婆娑地点着头:“你要快点回来!”
郑今朝笑着点头。
【时间加载中:一年后】
芳草萋萋,沃野千里。
芙乐拿着大包小包穿过草木茂盛的庭院,郑今朝正在廊下晒太阳,这也是她最近唯一愿意离开房间的时候。
若是天气不好,她的腿痛就会变本加厉,不过天气尚可那苦痛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郑今朝以前连夹出伤口里的弹片都能不打麻药,如今才明白那不是她忍耐力强,只是不够疼罢了。
郑今朝给自己掩了掩搭在腿上的毯子,握紧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取暖。
芙乐把威驰寄来的包裹一一拆开递给她看:“这次也寄了很多东西过来呢。”
“这个是温妮给的。”芙乐有些奇怪,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威驰里还有这个人吗?”
郑今朝也觉得奇怪,温妮向来是用邮件和她沟通工作事项,送东西这种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不像她的风格。
她解开系在盒子外的蝴蝶结,里面是满满一盒各式糖果。
“So sweet!”芙乐夸张地感叹道,一边把郑今朝的轮椅推向阳光接下来会照到的地方。
郑今朝剥开一颗糖果扔进嘴里,笑了:“不,并没有那么甜。”
“是吗?”芙乐有些意外。
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也不喜欢太甜的,郑今朝在心里说。
“又到吃药的时间了。”芙乐把止痛药和水递给郑今朝。
郑今朝皱起眉头:“药好苦,晚点再吃吧。”
“没关系吗?”芙乐很是担忧:“你不是一直很痛嘛!”
郑今朝笑着摇头:“去给花浇水吧。”
芙乐只好把药到在一边,拿起水管给花浇水。
花园里种满了一望无际的非洲菊,惠风和畅,花海随风摇动,水珠在阳光下捕捉到彩虹的光芒。
芙乐慢慢凑近一朵花,眼中满是惊喜,他发现了新奇的东西,激动地大声对郑今朝喊道:“这朵花结籽了!”
【时间加载中:两年后】
辛迪边走边隔着电话吩咐事情,一阵秋风吹过,几片花瓣飞到眼前,她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家花园里不知何时种上了大片非洲菊。
时值深秋,花开得正好。辛迪低头沉思,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自己真正的生日。
辛迪以前从不关心家里的这些杂事,花匠拿不准主意,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夫人,您不喜欢这花吗?”
辛迪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望着花问:“怎么想起种这个了?”
“最近流行这个,好多有钱人家里都种这个。”花匠心里直打鼓,种这个花主要是因为他在市场上遇到一个穿着打扮都很好的女人,那女人说最近有钱人家流行这花,自己家里结籽很多所以便宜卖。他想着夫人从来不管这些事,就打算捞点差价。
辛迪点点头:“很好,以后都种这个吧。”
花匠如释重负地跑去浇水除草,辛迪则久违地放下工作,坐在院子里久久地望着盛开的花。
【时间加载中:三年后】
“你怎么没事总到我们这来?”李正沧叉着腰,一脸不爽地对卢比说:“这又不是你们公司!”
“要是我们公司我还不乐意来呢。”卢比无视聒噪舒服地伸着懒腰。
“让让!让让!”吕华茂抬着摞得快有一人高的箱子路过,她们正准备搬家。
盛安市新城区在这三年建设完成并逐步投入使用,威驰的新址已经选好,大家忙着打包。
吕华茂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箱子发出轰隆一声,激起一地灰,她也不介意,拍着衣服上的土问卢比:“你不是通告都排满了,怎么还有时间过来?”
卢比是三年前唯一一个在公开平台上为弗莱彻发声的明星,加上之前她也曾为艾丹仗义执言,于是风评渐渐上升,获称号“老公姐”、“男友力爆棚的女汉子”等。她的人气水涨船高,逐渐跻身一线末游。
“杀青了。”卢比刚刚拍完三年前那部剧的续篇 ,只是参演人员不止弗莱彻由于死亡缺席,原本的主角艾丹也因为结婚生子退出,于是续集反而是她作为女一号和洛根搭戏。
卢比忍不住感叹:“都三年了,过得好快啊。”
“是啊。”李正沧的情绪一直很低落,难得在思想上和卢比达成一致:“都三年了。”
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路连滚带爬,桌布被拉动,水杯翻倒,水洒了一桌一地。
“小心点!”穿着一身松垮睡衣的艾丹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拭水渍,发现丈夫的笔记本电脑一角也泡在水里。
她小心地把水弄干,掀开屏幕想看看电脑还能不能正常使用。好在电脑没有任何异常,艾丹松了一口气,突然察觉界面上的不对劲:丈夫居然背着她借了大笔网贷。
艾丹飞快地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杰德刚拿着手机进了厕所,按他平时的速度一时半会出不来。她飞快地浏览起电脑里的内容,这才发现杰德居然从她怀孕期间就开始和另一个女人暧昧,还给对方花了很多钱。
艾丹如坠冰窖,疯狂地打开一个个文件夹,想知道杰德还有什么事瞒着她,然后就找到了,一个AI换脸网站的视频,正是三年前她被人疯传的那一段,只是除了那段广为传播的视频,里面还有用来制作的原视频。
杰德慢悠悠地拿着手机从厕所里出来,发现艾丹正在看他的电脑,赶忙上去把艾丹推到一边:“别乱动我的东西!”
“这都是什么?”艾丹状若癫狂地质问他:“当年的视频是你做的吗?”
“你知道了?”杰德有一瞬间的心虚,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结婚三年,孩子都会走了,艾丹知道又能怎样:“知道就知道吧,那又怎么了,不出这档子事你会愿意嫁给我吗,肯定是满心琢磨着怎么贴上哪个公子阔少吧?”
“怎么会,为什么当时唯一相信我的人居然是陷害我的罪魁祸首?”艾丹跌坐在地,摇着头无法接受现实。
“蠢货,要不然你以为世界上哪个男人会愿意接受有这种污点的女人。”杰德见真相败露,反而彻底不装了,抬脚就要出门。
“不许走!”艾丹扑上去拦住他:“那些贷款又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一直在给别的女人花钱?”
“滚开!”杰德把艾丹推倒在地,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他更加不耐烦了,指着艾丹的鼻子骂道:“看看你邋遢的样子,哪个女人不比你招人喜欢,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真是废物!你还是赶紧收拾收拾滚出去赚钱吧,我当初娶你可不是想养个闲人!”
杰德蹬上鞋后还不忘回头威胁艾丹:“老实点!别想离婚,离了以夫妻名义贷的款你也逃不掉,而且到时候你就永远也别想见孩子了!”
杰德摔门而出,艾丹抱着懵然的孩子痛哭流涕。
监狱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形容憔悴的汉克佝偻着从门内走出来,久未感受外面的空气,他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这是又到冬天了。
三年前他被判入狱,于今天刑满释放。
这件事当年也曾在网上喧嚣一时,汉克拿着手机搜索消息,发现网上居然还有些人记得他。
【当年被诬陷的人出狱了,猜猜他第一个会去找谁,撒谎的女人,还是打配合的女搜查官、女法官,一个都别想逃。】
【他可是有货车驾驶证的,有些女人要撞大运了,诬告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现在是无敌状态,男人不怒则已,一旦动怒,势必血流成河。】
汉克放下手机,挠挠光光的脑壳,踩下油门。
安妮正在和丈夫散步,远处突然传来轰鸣声,她回过头,车灯刺眼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车子在安妮膝盖前不足十厘米紧急刹住。
安妮的丈夫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跳到一旁,安妮却丝毫不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甚至带着笑:“你又调皮了。”
安妮最小的孙子笑着从车上跳下来,他刚刚从外国回来,话还说得不大利索:“最近网上很多人都在说奶奶审判过的司机出狱了,猜他会不会报复,我这是在帮助奶奶提高警惕呢!”
“小兔崽子!”安妮的丈夫骂了孙子一句。
安妮的孙子笑嘻嘻地赞扬道:“没想到奶奶这么厉害,一点都不害怕!”
“那是。”安妮的丈夫笑了:“全东联国没有几个人比你奶奶胆子大。”
“我审判过罪大恶极的犯人多了去了,这算什么。”安妮云淡风轻地笑着:“进来坐。”
“不了。”安妮的孙子又将车门打开,倚在车上说:“今天是查尔桑女儿的周岁宴,我要去参加派对。”
安妮点点头,这些小辈的事她这个上了年级的人不想掺和,孙辈去走动联络感情正好。
汉克踩下油门跟紧前车,他刚刚才通过同乡在和安建设下面找了个临时的活干,要不是近些年和安集团把不少正式员工砍了换成外包,这种差事也轮不到他这号人。
汉克聚精会神地开着车,他没有报复谁的想法,只有蹲过牢的人才知道监狱生活是什么滋味,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三年他吃了太多苦头,也明白了很多事,网上那些管他叫兄弟的无非是希望他能闹出点事来好把女人们都吓住,到时候外面那些哥们把吓住的女人骗进被窝,要多美有多美,他又要进去蹲着。在网上狗叫谁不会,他又不傻,才不给那些混球当枪使。
车队呼啸而过,在各个工地间来回穿梭。
暮色沉沉,盛安市新城区未完工的工地附近各种大型机器运行的声音不绝于耳,工地外的围挡上到处印着和安建设的名字。
雪白的袖管下伸出一截比衣服颜色还要苍白几分的消瘦手腕,肌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骨节嶙峋的手指轻轻拂拭去和安二字上的尘灰,疤痕累累的手落在那两个字上时竟有一股缱绻的味道。
“今朝还会回来吗?”卢比走了,威驰里的人气陡然减少,李正沧在搬家前的一片狼藉中敲着键盘,像是自言自语般第N次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朝是不是快回来了?”
“谁知道呢。”吕华茂叹气:“那个芙乐每次都说她的痛症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门外有人推着轮椅在靠近,张鸣镝第一个敏锐地感知到了声音。
与威驰的冷清不同,查尔桑的宅邸中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名义上是周岁宴,但孩子只象征性地露面几分钟,出席的人都在各自交际。
人影交错,辛迪也在其中举着酒杯和人谈笑寒暄。她一身深色西装,神气十足,手偶尔拂过发梢,手指上的一枚硕大的红色钻戒十分醒目。
夏洛特是盛安市有名的珠宝鉴定师,老远就看到了辛迪手上的宝石,说话间一直有意无意打量着。辛迪也看出夏洛特似乎有话想说,两人默契地脱离人群来到安静的回廊上。
“辛迪夫人,您好,我是珠宝鉴定师夏洛特。”夏洛特知道辛迪必然不会认识自己,于是先自报家门免得尴尬。
“久闻大名。”辛迪笑着客套了一句:“刚刚席间您一直在看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说起老本行,夏洛特立刻没了那些虚情假意的弯弯绕绕:“其实我是在看您手上的戒指,想必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恋人之心吧。”
“哦,是吗?”辛迪伸出手看向那枚戒指,笑着开始胡诌:“这是我三年前在一个私人收藏家那遇到的,只是看着漂亮就买了。”
“绝对不会有错。”夏洛特这下看得更加清楚,心里已经能确定,她也被勾起回忆:“那是大概,十五六年前了吧,我曾见过这枚戒指一次。”
辛迪不动声色地笑着:“愿闻其详,听您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这枚戒指过去的故事。”
夏洛特略有迟疑,想了想,在回答间隐去了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隐秘部分:“十几年前盛安市曾出了一个来去无踪的珠宝大盗,短短两三晚内无数严密把守的金库和几乎无人知晓的保险柜都遭了窃,丢的清一色是红色宝石,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恋人之心。当时这件事曾闹出轩然大波,多少人动用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大肆搜查都无功而返。后来几年间丢失的宝石陆续流入市场,只有恋人之心,就连我这种平时关注珠宝消息的人都再没再听过它的消息。”
“但,其实我曾受人所托,鉴定过这枚戒指。”反正都已时过境迁,夏洛特也无惧说出部分真相:“我还记得那个人当时看这枚戒指时的眼神,以为她一定会把恋人之心交到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手上。”
夏洛特并不善言辞,确定辛迪手上的真的是恋人之心后就找个由头走开了。
辛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指腹捏着那颗坚硬的石头,许久也只能笑叹一句:“真是个胆大包天的贼。”
天色已晚,巨大的落地玻璃光洁如镜,倒映着室内辉煌的灯火,辛迪只觉喧哗闹得人头痛,有了离去的念头。
门外阶上传来笃笃的声音,随后是查尔桑惊喜的欢呼:“艾利斯,你真的来了!”
张鸣镝打开门,只见一脸茫然的芙乐推着轮椅站在门后,轮椅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她人在哪?”李正沧瞬间冲到门边,探出头左右好一番找寻都不见人影,只好向芙乐提问:“今……艾利斯呢?”
芙乐也很疑惑,下了飞机郑今朝说有个地方要去,留他一个人打点行李,他还以为郑今朝是先来了这里。
芙乐答不上来,只能尴尬地挠着头发,他和三年前看起来一模一样,时光对他像是没有任何影响似的。
辛迪循声看去,一身白衣的郑今朝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三年不见,郑今朝看起来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最明显的是她瘦了很多,厚重的衣服不能完全掩盖突出的骨节,形销骨立的人身上找不到半分旧日生机勃勃的气息。郑今朝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疲惫倦怠,皮肤也没了以前健康的血气,惨白的脸色和因为瘦削更为突出的脸部骨骼都让她看起来不近人情。剪短了的头发并没使她看起来更加利落,反而透出一股隐约的力不从心,像是连那一截头发也再难负担似的。
查尔桑早听说郑今朝出了意外,但在那之后还是第一次见面,乍一看到拐杖她忍不住皱眉感叹道:“可怜的艾利斯。”
郑今朝笑着张开双臂,把拐杖在手里挽了个花,仅凭双腿稳稳站住。
她的眼窝深了很多,只有笑起来时才能看出些许往昔的模样,说出的话也还和过去一样不着调:“不觉得这个造型看起来更酷吗?”
“跟我来,和我女儿打个招呼。”查尔桑领着郑今朝向里走。
郑今朝很是无奈:“她能认识人吗就打招呼。”
查尔桑兴奋地走在前面,嗔怪道:“她都会说话了当然能认人。”
路过辛迪时查尔桑不忘打个招呼,辛迪也笑着回以致意。郑今朝不紧不慢地拄着拐杖跟在后面,除去手中拐杖走路姿势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在路过辛迪时她停下脚步,侧过脸轻声问候了一句:“好久不见。”
辛迪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未能及时开口,郑今朝已然跟着查尔桑离开。辛迪留在原地,还能听见她们渐渐远去的交谈声。
查尔桑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都不和我联系。”
郑今朝笑道:“我嘛,还是老样子,到处潇洒喽。”
觥筹交错间,宴会正酣,辛迪众星捧月般处于会场中央。郑今朝则孤身站在窗边,背对人群出神。
长长的火花划过天际,随着巨响绚烂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众人纷纷走到外间观看,只有郑今朝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那里。
张鸣镝略一思忖便不再探究郑今朝的去向,反而询问芙乐:“你把轮椅推来了她怎么办?她现在能自己走路吗?”
“这个嘛…….”芙乐犹疑着点了点头,表情却并不好看:“她复健之后的确是勉强能走了,但是疼痛随着运动加重,要想自己站着或者走路需要吃比平时多几倍的止痛剂。医生都说她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再走路,建议她以后最好一直坐轮椅,但她又怎么会听呢。”
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彩光如星辰碎裂,照亮每一张仰望夜空的脸。
郑今朝的半张脸沉在阴影中,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她按在拐杖上的手指逐渐加大力道,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止痛药扔进嘴里。
药效很快发作,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娴熟地装作泰然无事,向前几步走到光亮处,甚至还有余裕冲着人群里唯一一个没看天的人笑了笑。
郑今朝孤身站在明亮的室内,一身白衣在灯光下愈发耀眼,她看向室外,面前窗上变幻的烟花让她的脸上的色彩看起来变幻莫测;辛迪身边人头攒动,光线昏暗的花园里她身上的深色西装在五颜六色的礼服中格外突出,她望向室内,背后天空绽开的光辉无法点亮她的表情。
天高地阔,无穷无尽的寰宇内两个人的视线穿越鼎沸人声触碰彼此,人造星河照耀滚滚红尘,人群作为社会造就的天堑横亘在她们中间。
吕华茂看李正沧半天坐在电脑前一动不懂,凑上去好奇地问:“干什么呢这么专注?”
“前两年外国出的那个数据模型最近更新了,我正试用呢。”李正沧兴致勃勃地分神答道,当然省略了她是用黑客手段搞到最新数据的事。
“我听过这个玩意。”吕华茂难得对李正沧研究的东西有所耳闻:“不是说这个东西还不成熟,有很多缺点,东联国里现在还不让用吗?”
“切,那些人懂什么,在我看来这个模型现在投入使用完全不成问题。”李正沧对于这种言论非常不屑,在她看来东联国多数专家都是一群不懂装懂的废物。
“这你就不懂了华茂,岂不知东联国向来有这样一句话:外国男人的X巴是肉X巴,再大都是中看不中用,真用起来反而没什么感觉。”电话里传来楚茂生戏谑的声音:“但是呢,这玩意要是长到东联国男人的身上,那一下就不得了了,能让人□□欲罢不能了。所以说啊,等商议好国内谁来吃这块蛋糕了,这技术一下就会成熟了,缺点也都消失了,就剩下数不完的优点,到时候你想不用都不行,所有人必须都交钱用东联国自己做的版本。”
钱书语哈哈大笑:“茂生说话真是越来越刻薄了。”
“一阵见血是作家必备技能,刻薄说明我的业务能力高啊。”楚茂生得意地留下这句话后就挂断了电话。
“哦,对了,青山呢?不是说寄了东西过来。”钱书语伸出手说:“给我看看我们的独行者又从世界的某个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张鸣镝把卜青山寄来的快递抛给钱书语,一边看着另一个盒子说:“今朝的这份早知道昨天让芙乐带给她了。”
“费那功夫干嘛,直接交到我手上不是更快。”郑今朝笑着从张鸣镝手上把东西拿走,张鸣镝会心一笑,她刚刚就听到了拐杖和脚步声。
“你回来了!”李正沧眼睛瞬间亮了,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贴到郑今朝身边。
“你没事了?”钱书语看到能走的郑今朝大为震惊,光是听说她实在难以相信受过那么重的伤后郑今朝居然真的还能站起来,简直是医学奇迹。
“这副德行可算不上好吧。”郑今朝提起拐杖说。
钱书语愁容不展:“那个芙乐说你现在全靠止痛药撑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郑今朝浑不在意:“他懂什么,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的话随便听听就算了。”
“既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干嘛还走到哪都带着他。”李正沧嘀咕道。
郑今朝始终是玩笑的口吻:“我那不是怕他长得太好看了,出去乱逛会给我惹事。”
“干嘛来了?”张鸣镝用眼睛上下左右扫视着三年未见的郑今朝。
“我上班是什么很让人意外的事吗?”郑今朝笑着在空了三年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随手靠在一边,专心拆着手上来自卜青山的小礼物。
吕华茂真诚地表达着关心:“现在没什么工作,你还是多休息。”
“停!”钱书语紧张地喝止吕华茂,疑神疑鬼地说:“急诊室里有这样一种玄学说法,千万不能说不忙,不然马上就要接二连三地出事。”
李正沧不信那一套:“从统计学上来看这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
钱书语十分真挚:“我也不想,可是每次都……”
温妮一路小跑进办公室,气都没喘匀就开始通报:“出事了。”
钱书语惊声尖叫,一溜烟跑掉了,反而搞得温妮不知所措。
“什么事?”郑今朝问。
温妮这才看见回归的郑今朝,来不及惊讶,她简单总结了一下当前的状况:“洛根成年前曾经把同学打成植物人,虽然当时的处罚都已经执行,但是现在被害者时隔多年奇迹般地苏醒,正在网上控诉他。”
“哦。”郑今朝波澜不惊地研究着手里的外国工艺品:“也不算什么大事。”
温妮愁眉不展:“这几年洛根都是威驰最火的艺人,他赚的可不少。而且刚刚杀青的剧方来向我们要说法,表示如果因为洛根导致剧不能正常播出,我们需要承担他们的损失。”
“去告诉他们,不会有任何问题。东联国没有任何一条针对这种事的硬性规定,能不能播出全看舆论风向,至于引导舆论,那可是我们手拿把掐的舒适区。”郑今朝冷笑着下达指令:“第一,这毕竟是三年前大热剧集的续集,想看的人多了去了,有些人嘴上说着考虑受害者其实播了照看不误,说白了,东联国的人哪还有良心这种东西,在网上多发一些希望剧能照常播出的帖子。
第二,巧妙地把投资方的损失转换为打工人的损失,在网上说一说心疼拿不到工资的打工人之类的搞搞思想正确。
第三,这次续集会播出弗莱彻死前拍摄的片段,弗莱彻是死了,他的粉丝还没跑完,让他的粉丝继续去闹,不要让弗莱彻的心血白费。
第四,关于弗莱彻死亡的阴谋论至今仍甚嚣尘上,让洛根的大粉们也去引导,就说洛根这是得罪资本被做局了,要是粉丝都不支持说不定他会落得和弗莱彻一个下场,让粉丝多多打钱,给各品牌方看看他的商业价值。”
温妮领命前去处理,三年间李正沧编写了几个自动发帖程序,只需输入内容即可批量生成,普通的舆论引导温妮可以自行处理,无需再事事劳动李正沧。
“多了她这几年我省了不少事。”李正沧看着温妮离去的背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