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所有人一起看着郑今朝问道,六只眼睛都瞪得老大,闲了太久,每个人都很无聊。
“我是说,我也正想找点事做,所以有事记得叫我。”郑今朝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李正沧,再次确认后者的确活得好好的,她心下才略微安定,于是步履轻松,一步跃回窗边,笑着向后仰倒,消失在窗外。
等吕华茂跑到窗边,街上早已看不到郑今朝的身影。
辛迪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许久不曾如此,清醒后辛迪不由得失笑,大概是最近米切尔扰得她太过烦心的缘故吧。
辛迪捏着鼻梁苦笑,却突然发现面前的黑暗里驻立着一道道暗影,曾经被尸体包围的记忆涌上心头,辛迪周身的血液顿时冰冷下来。
血淋淋的尸体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那个人。
这次她又是为了什么?辛迪心乱如麻,拍手让感应灯亮起,觉得自己一夕之间又老了几分。
房间里的确不是辛迪睡前的样子,然而多出来的东西却不是尸块血海之类的。
上千朵盛放的黄玫瑰将辛迪包围,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空气中漂浮的不是刺鼻血腥而是馥郁花香。
辛迪行走在花束间寻找郑今朝的身影,但是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辛迪手指轻轻抚过鲜嫩的花瓣,捻起一朵花到面前细嗅,正在疑惑,突然听到外面两声轻敲玻璃的声音。
自从上次郑今朝用尸体在房间里摆阵后辛迪就换了间卧室,似是巧合,新的卧室外正连通露台。
辛迪走到门边,板着脸伸出一根手指,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道窄缝。
隔着玻璃能看到门外蹲着一个人,郑今朝可怜兮兮地抱着膝盖,耳朵冻得通红。
辛迪忍住笑,看起来十分冷漠,然而放下手后尽情得意了一下才没好气地给郑今朝开门。按下把手后她转身就走,到桌边抱着手臂坐下,且听郑今朝有什么话好说:“屈尊来我这有何贵干啊?”
郑今朝从善如流地在辛迪脚边半跪,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辛迪,声音也不似平时硬气:“来求您大人有大量,再饶恕我一次。”
辛迪只是冷笑,自顾自将披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并不理会郑今朝。
郑今朝丝毫不气馁,仍旧殷勤地向上逢迎,活脱脱一副奸臣嘴脸:“温妮还有那个男人,我都带来了。”
提起这个辛迪就气不打一处来,面色不豫地扭过头去,懒得给郑今朝眼神:“用完你倒是想起来扔回给我了,带着人快滚。”
郑今朝自觉又失言,立即尝试用别的消息吸引辛迪:“我这里还有一个关于西比尔的消息,他之前不是一直上蹿下跳惹人讨厌,你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拿捏他。”
西比尔还真不算什么,辛迪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但郑今朝既然对她的事颇为了解,她也愿意给个面子做出感兴趣的样子,于是微微转过头问:“哦?这么说你是又想和我谈交易了,这次你的条件是什么?”
“不是交易,是恳求。”郑今朝把手搭在扶手上,真挚地哀求道:“你想要什么都好,我只希望你能帮我在我照看不到的地方保全威驰的人,毕竟和联邦有关的事还是你更熟悉。”
辛迪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她们怎么了?”
“你知道疾研所吗?”郑今朝问。
辛迪点头,不自觉地回答起郑今朝的问题:“联邦的人体实验所罢了。”
“我要杀掉那里的负责人,还要给一个十多年前被他污蔑的人正名。”郑今朝目光坚定,在心里复盘已知的信息:“杀人不在话下,难的是平反。”
“你可不要轻举妄动!”辛迪闻言立刻收起轻慢之色,凑近郑今朝警告道:“这个机构背靠东联国的那位主宰,你还想继续呆在东联国就绝不要和它作对。”
辛迪的发梢随着行动擦过郑今朝的衣领,郑今朝刚刚在外面沾染的一身寒气瞬间消散,她不动声色地退到辛迪的香水范围外笑道:“这件事关乎重要的人,我势在必行。”
辛迪闻言便知没有转圜的余地,她立刻动起脑筋:“是非对错都是权力机关一句话的事,想扭转一个人的风评要从上层动手。长久以来把持疾研所的辛普森不过是个会投胎的蠢材,仗着疾研所的特殊地位得罪了不少人,想取而代之或落井下石的人不少。要是他倒台了,为谁平反不过是在报告里顺带添上一笔的事,但他要是没被揪住错处就死了……”
辛迪话未说完,但郑今朝明白,要是辛普森没被揪住错处就死了,那继任者也没有去翻旧账找麻烦的必要,到时候辛普森做过的事只会被永远封存。
“我会尽快找个机会,对了,你说的被污蔑的那个人是谁?”辛迪接受了郑今朝的,恳求。反正最近米切尔处处让她不快,找点乐子也好,辛迪愉悦地如此想道。
“名字叫李天若,十一年前在并洲被追杀身亡。”郑今朝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李正沧时她小小的样子,李正沧遇到她时的年龄和她遇到辛迪时差不多,想到这里郑今朝有些出神。
辛迪眼神快速闪烁了一下,表情却丝毫看不出破绽,她像在日常聊天一样问出了后面的问题:“要为她平反的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她的女儿是我的妹妹。”郑今朝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辛迪的问题,却在下一瞬间几乎要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然而辛迪反应更快一步,她快速倾身向前,鼻子几乎要和郑今朝贴上,眼中满是嗔怪之色:“你对自己人倒是很好嘛~”
辛迪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接二连三轻轻敲在郑今朝的外套上,像是……烟花炸裂的声音。
郑今朝面色凝重,眼神冷厉,她猛地收回刚刚迈出的脚,在平地上陡然扭转身形,凌空翻转一圈。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地上的一个浅坑。
郑今朝落回地面,捂着心口试图安抚砰砰乱跳的心脏,她现在要干什么来着?
不远处有一栋别墅,哦,对了,她是来调查西比尔的别墅的。
为什么要调查……哦,对了,因为辛迪发话了:“去!把和西比尔有关的事调查清楚。”
别墅里人影绰绰,门外也有人把守。郑今朝深吸一口冷空气摒除杂念,在地上小跑几步助力,脚踩外墙跃上屋顶。
佣人已经把所有的痕迹都打扫干净,但郑今朝还是从垃圾中看出了蛛丝马迹:酒精、药物、破碎的内衣——狂欢。还不够,这些权贵的玩乐桩桩件件会惹得普通人群情激昂,但在上等人间着实算不得什么,从没有哪个因为这些事被抓的,闹大了最多也是推两个陪玩的替死鬼出去。
郑今朝像在自己的地盘里一样自如,她轻而易举地破开锁走进卜青山曾盗取过信息的房间。保险柜里空空如也,郑今朝用指节轻轻敲着隔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空荡的柜子内部。是拍卖还是交易?如果是后者郑今朝倒有几分好奇。
自上而下逐层探索,郑今朝来到那道通往地下的暗门前,地狱般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郑今朝拾级而下,越向下阴冷的腥气越是浓郁,那个味道郑今朝再熟悉不过。
别墅地下挖空了一个运动场的大小,周边阶梯状升高的座椅上都铺着华贵柔软的皮草,正中是足有房间大小的铁笼,郑今朝步入笼中,脚下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迹,破碎的血壳上能看到奋力挣扎后留下的痕迹。
天花板很高,上面镶嵌的灯一盏都未亮起,郑今朝站在笼中抬头向外望去,模糊的黑暗中,每一个被兽皮包裹的椅子上面仿佛都坐着人。
时隔多年置身于此种氛围中,郑今朝深吸一口气,能感受到体内沉睡的记忆正在与此地共鸣,那是过去边境岁月留下的痕迹。她闭上眼,耳边响起无数人的呼喊声。
【“冲啊!咬死它!”】
灯光照得地下亮如白昼,骨架搭成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只有在东联国地位举足轻重之人或其后代才配上座,这些中流砥柱或未来的希望每个都血脉偾张,密切关注着场中的战况。
铁笼中两只狗正在撕咬。
哈姆迈德的狗膘肥体壮,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油光,肌肉健硕到夸张的程度,张嘴的时候能看到它满口牙齿竟都被拔掉换成了钢牙,它不紧不慢将对手逼向角落。
米切尔的狗又干又瘦,皮几乎皱成一团,一副从没吃饱过的样子,目光也不似对面有神,转着圈躲闪仍被渐渐逼入绝境,身上伤痕累累。
“哈哈!”哈姆迈德勾着米切尔的肩膀笑得爽朗:“米切尔老弟,你要输了!”
哈姆迈德的狗高高跃起,要将米切尔的狗扑倒在地后咬断它的喉咙。
米切尔的狗被按在地上,凄厉地发出一连串惨叫,哈姆迈德的狗大张开嘴咆哮,钢牙闪烁着残酷的冷光。看台上的人都很兴奋,既笑那狗的蠢样,也期待着马上血溅三尺的美妙场面。
哈姆迈德的笑声在嘈杂的人声中也十分突出。
“死!死!死!”看台上的人有节奏地喊着,欢呼声如同海浪般一重重扑来。
“嗷呜。”惨叫却是来自哈姆迈德的狗。
哈姆迈德的笑声瞬时止住,他腾一下站起身,只见米切尔的狗死死咬住了他这一方的狗鼻子,连牙被血淋淋地崩飞了几颗也不在意。
哈姆迈德的狗痛苦地来回扭动着身子,米切尔的狗几次几乎被它甩到半空中,但却始终不曾松口,等哈姆迈德的狗终于挣脱开后鼻子处已然只剩一个血洞。
米切尔的狗趁机冲上去一阵胡乱撕扯,哈姆迈德的狗脖子被扯得乱七八糟,在暗红色的地上抽搐了一阵后彻底断了气。
“真该死啊!”哈姆迈德捶胸顿足。
米切尔脸上这才有点笑意,他给训狗的使了个眼色,训狗师一声口哨,蠢蠢欲动的狗才敢上去吃尸体。
米切尔从不让自己的狗吃饱,只有战胜别人的狗它才能饱餐一顿尸肉。不过它这次被哈姆迈德的狗撕咬掉了好几块肉,身上还有几个数厘米深的血洞在泱泱淌血,牙也丢了好几颗,只怕回去也活不长了。
“哦!我真搞不明白!”哈姆迈德痛心疾首地吼道,这场比赛让他输掉了能买一座城市的钱,不过钱对他这种身份来说真的只是个数字,失败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你的狗看起来快饿死了,怎么还能赢过我呢?”
哈姆迈德十分懊恼,他的这只狗从挑选起就花了大心思,更不要说后期各种复杂的身体改造,却败在看起来如此不堪的一只畜生手下,怎么能让人不愤怒。
“这你就不懂了。”米切尔的得意在这一刻到达顶点,他最不吝指教不如自己的蠢货们:“这些畜生要是吃饱了就会生出别的心思,只有永远让它们为一口食费尽心思,它们才能专心为我所用。”
“我总归是有点不忍心。”哈姆迈德苦着一张脸看向台上。
鲜血铸就的舞台上,聚光灯下趴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精瘦男人,他正在狼吞虎咽另一个男人的尸首,大块的肌肉太过难嚼,训狗师随时可能终止这顿美餐,所以他正像喝水一样咽着热气腾腾的内脏,肠胃中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于他而言亦是不可多得的珍馐。
“这些家伙对发展毫无帮助,活着也是白费粮食,要我说就该定期把它们无害化处理。”米切尔起身俯视台上,目光不带一丝感情:“我让它们给我做狗已经是抬举它们了。”
“我们再来一局!”哈姆迈德一招手,手下又牵来一个健壮的男人,肌肉竟然比上一个还要发达,哈姆迈德豪迈地大笑:“这点钱对我不算什么。”
米切尔挥手,笼边的训狗师一声呼哨,笼中的男人立刻停止进食,不顾嘴边鲜血淋漓。手脚并用地爬出笼子。旁边还锁着一群这样的“狗”,每个眼中都藏不住对台上食物的渴望。
米切尔作为私生子嫉妒有继承国王资格的哈姆迈德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哈姆迈德的做派嗤之以鼻:钱算什么,真正的财富是人,然而就算是哈姆迈德的国王父亲,可支配的奴才也比不上东联国一个普通市长,米切尔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笼中又一轮性命相搏的竞技开始了,参赛的人必须手脚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碰撞、压制、撕咬,凡是站起来或是用手打架便算失了狗格,判定为输,即刻会被打死。
训狗师打开地下的小门,将无需参赛的狗放出去自行觅食,运气好的话他们能在水库附近找到些小动物果腹,至于人类的食物,即使放在面前他们也不敢吃。
外面寒风瑟瑟,一群赤身的人却丝毫不觉寒冷,他们手脚并用,跑得飞快。
【大半年前也是如此。
桃林水库隶属盛安市管辖,规定要有人二十四小时在水库附近值班轮守。当然,经过各部门的外包与运转,最后这件事由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一人承担,工资若是能按时发下来,一年也能有千八百块,好处是允许这老头在水库附近搭个窝棚住,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
老人晚上睡前会提着灯在水库边走一圈,这天巡视时他看到远处草丛里像是有东西在动,扒开草一看,竟是数个赤身男人趴在地上围着一只动物大吃,连皮毛和骨头都不放过。
老人惊动了他们美餐,十几只眼睛一齐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老头,他们大张的嘴里还淌着口水和血,能看到血红的舌头上粘着的肉末。
老人心里慌张,这些男人又似乎随时有扑上来的势头,他脚下一滑,从土坡上跌落。
月光如水,夏夜有蝉鸣阵阵,柔和的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热气,水库边的树叶子颜色格外浓稠。
一群人蹲在水边,训狗师没盯着他们,但谁都没有站起来,仍自觉保持着手脚并行的姿势,更不要说逃跑。
他们望着水库,动作整齐一致,眼中只有懵懂,像是动物在观察人类世界。
水波荡漾,在月下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放风结束。”训狗师一声令下,这群狗立刻争先恐后跑向别墅。
“这天气,真他X热。”训狗师拉开拉链,站在坡上尽情向下挥洒:“也让盛安市的穷光蛋们都尝尝老子的味道。”
桃林水库平静地接纳了投向它的一切,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