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故事算一个好故事?什么样的作家算一个合格的作家?”楚茂生背着手在过道上踱步,她神色不豫,声音越来越尖锐:“为什么都不说话,搞创作的人连话都不会说吗!”
楚茂生走到尽头,转过身,刻薄地挑起眉毛,恶狠狠地扫视着面前一群噤若寒蝉的小作家,她身后的办公桌上摆着名牌,总编辑:马歇尔 楚。
“你!”楚茂生的手指精准地隔空指向离她最近的那个作家,语气咄咄逼人:“你怎么回事?你的上一部小说去年夏天就结束了,今年一月和我说开始写新的小说,现在十一月都要结束了,你和我说你终于开始写第18章了,你觉得这像话吗?啊!”
第一个小作家被这声“啊!”吓得一哆嗦,然而她距离结局还有一二……总之是还有几章,所以此时无话可为自己辩解,只能卑微地挤出讨好的笑容:“很快,我一定会尽快写完。”
“你快着点吧。”楚茂生拍着手数落她:“现在东联国的人连吃饭睡觉这种事都是在讨生活之余挤时间来干的,什么都恨不得一千倍速才好,不管你写一年还是一分钟,看的人都是手指划两下过去,没有任何分别的。”
“今年之内能写完吗?回答我!”楚茂生怒吼道。
小作家很想答应,但她转着眼睛估算了一下自己一直以来的速度,最后没敢给出任何承诺。
“废物!”楚茂生带着满腔怒火来到下一个人面前,指尖对准了她:“你!你的问题也不容小觑。”
“你是谁?你是写东西给别人看的人,说白了就是服务业,能不能有点服务精神,写点大家都爱看的东西,别天天在文里夹带女性视角,介绍什么女名人之类的。”楚茂生皱着眉头挤兑她道:“收收你们的女人味吧!在这个地界,你不用男人视角就是拳。天天一副女人做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女的,你是女人你很骄傲吗?”
小作家不说话,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楚茂生用指甲使劲戳着她的脸骂道:“二等公民、被杀了联邦的官员老爷们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新时代的填线耗材,你有什么可自豪的!”
“弱者的视角大多苦大仇深,现在人上网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角色不过是看客自恋的皮套,写点有意思的,还有一定要有个男人,懂吗?”楚茂生几乎要把脸贴上去,压低了声音,面目扭曲地问道:“记住了吗?重复一遍,一定要有个男人!”
“可是总有读者想看点女性的故事……吧?”小作家小声嘀咕道。
“一 定要 有个男人!!”楚茂生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暴躁地喊道:“只要故事还行,想看女人的发现有男人也照看不误;但是没男人不行的一看全女根本不会点进来啊!那么多为了追儿子打女胎的,你听过有谁家追女儿会把好好的男胎打掉嘛!”
“你们所有人。”楚茂生大手一挥,对着在场全体作家挥斥方遒:“记住你们的目标是言情频道,不管大女主小女主摄像头女主背景板女主,只要是个女人,都要给她配一个男人!不会写男人就堆设定,什么高贵的出身、出众的外貌、过人的智商、帅气的职业,经典款永不过时,哪怕是坨屎,你把它捏成X巴的形状也会有女人前赴后继上去抱着啃。女人爱看男人,穷鬼爱看富人,地位低的奴才爱跪舔主子,这是人性。”
作家们噤若寒蝉,心有不满也不敢表露,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女人丝毫不惧,她抱着手臂,根本不掩饰对楚茂生刚才那一番言论的轻蔑。
楚茂生全都看在眼里,她冷笑着走到那人面前,一屁股坐到对方桌上,顺带把桌上堆着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你什么意思!”小作家气冲冲地站起来,誓死维护自己的尊严,低头怒视楚茂生。
“这里所有人就数你的问题最大,你还有脸摆出这副德行。”楚茂生劈头盖脸地指责她道:“看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是写小说的不是搞记录的,你把现实里那套的东西搬到小说里能有意思吗?”
“哼。”小作家扬起下巴,十分桀骜:“那就是我的风格,我要写一些有意义的内容。”
“有什么意义!”楚茂生的怒火达到顶峰,从桌上抓起一本书把她打倒在地,不住骂道:“不就是一群窝窝囊囊的人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些遮遮掩掩的话!”
一阵剧烈的拳打脚踢后才楚茂生喘着粗气站起身,掀起因为打人贴到脸上的头发,不忘再补上几脚,居高临下地鄙夷道:“呸!一群无能的庶民,你要是真的能挑动谁我还高看你几分,最后不都还是得委委屈屈回去当牛做马。”
“我要记录下普通人的生活,让以后的人知道前人是以何种方式在生活……”被打倒在地的小作家仍不放弃,颤颤巍巍从地上抬起一只手说道。
“记录是编教材的官老爷们要考虑的事,你能分辨什么该记什么不该么?你肯定不能,不然你就不会有这种异想天开的危险想法!”楚茂生上去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直到地上的人不再有声响。
“愚蠢的混球,普通人只想吃权贵的瓜或者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成为权贵,连他们自己都不在意普通人的生活,你想写的东西0个人在意。呸!”楚茂生气喘吁吁地啐了一口唾沫。
其余的所有作家都被吓住了,楚茂生犹不满意,在场中绕着圈怒骂她们:“也就是世风日下,再往前十几二十年你们连给那些被骂只会写谈情说爱的作家提鞋都不配,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什么鸡犬都升天了。”
“好了好了,所有人听我指挥。”楚茂生啪啪拍着手让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来,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就来了主意:“新的故事就这么写。”
{我重生了,重生在那场置我于死地的宴会之上,这一次,我要让害了我的人付出代价。
刚刚西比尔掐住自己脖子的狰狞面孔仿佛还在眼前,薇薇安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那栋别墅里,手里正举着刚刚喝干的酒杯,喉咙里是烈酒滚过的灼烧感。
脑子再次变得昏昏沉沉,西比尔眼看要再一次将她拉进房间。
怎么办呢,薇薇安竭力在药劲和酒劲的作用下保持清醒。她看到坐在一旁的米切尔,是啊,刚刚这个男人曾出言让西比尔赶紧放她回家,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和西比尔的无赖做派不同,而且西比尔似乎要敬他几分的样子。
“请帮帮我。”薇薇安用力一挣,竟然从西比尔的挟制下脱身,扑到了米切尔身前。
“哦?”米切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毫不掩饰被下等人冒犯的不屑。
米切尔生平最看不上这种有几分姿色的愚蠢女人,无它,因为他的妈妈就是这样一个蠢女人。
她出身不高,做不了米切尔父亲的正妻;偏偏又不懂得讨男人欢心,在卢卡斯的一众情人里也是可有可无的那个。若不是这样,米切尔怎会被送去国外,这辈子在东联国的上限也就是个外籍企业家;而他的哥哥弟弟们,却可以继承卢卡斯的事业,一个两个出仕,说不定以后还能争一争东联国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西比尔要给这个女人点颜色瞧瞧正合米切尔的意,他才不会管。
“哼。”西比尔厌恶地甩开了薇薇安求救的双手,去场子里给自己找乐子了,这次有几个新面孔,他打算好好享用一番。
西比尔板着脸起身离开,薇薇安浑浑噩噩地瘫倒在地,西比尔怒火更盛,揪住薇薇安的头发,像拽着只牲口一样在地板上拖着她向房间走去。
卜青山把图纸记在脑中,将房门原样锁好,带着点隐秘的得意,腰板挺得笔直,又在和尽兴而归的哈姆迈德擦肩而过时准确地切换回奴颜婢膝的样子。她把头压得很低,好让人看不清长相。
哈姆迈德指挥手下开门带走东西,转角后露出卜青山暗中窥探的一只眼睛,直到哈姆迈德带人离开后才她回归会场。
薇薇安又惘然地走在纸醉金迷的会场中,状态和上一次别无二致,全凭心中的一点信念感支撑。
卜青山注意到了场中那个举止异常的女人,她乐意行这个举手之劳,于是向着薇薇安走去。
“帮帮我。”薇薇安又短暂恢复了神智,她下意识抓住卜青山的手腕,心里只有一件事:逃出这里,摆脱之前的命运。
卜青山警惕地环视四周,再次确定无人关注这里。她轻轻挣脱薇薇安的手,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出去沿着大路走,转角后有一丛灌木,在那等我。”
{薇薇安到了那个地方,趁着这个空挡,她终于有时间思索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她可以确定,自己重生了。
上一世被活活掐死的痛苦挥之不去,回忆起来薇薇安仍觉得喘不过气,她伸手摸着脖子,这才发现围巾不在身上,又想起之前也是这样。
如何才能打破上一世的命运?薇薇安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首先绝对不能一个人走上那条马路,所以她才会甘愿在这里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跟我来。”一个戴着头盔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薇薇安身后。
薇薇安犹豫了一瞬间,还是选择跟上去。天色太暗,她看不清路,道路旁一根未经修剪的树枝划过她的脖子,拉出长长一道血痕,然而薇薇安却像完全没感觉到痛似的。
夜路上一辆摩托疾驰而过,薇薇安在后座上紧紧抱着卜青山的腰,不久后数辆货车驶过。
卜青山将萍水相逢的薇薇安安全送回家后才骑车去往她接下来几天预备藏身的地方,上楼之前她听见路边某个垃圾堆附近传出痛苦的喘息声,走近一看,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老妪正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没有任何犹豫,卜青山向老人伸出了手。
第二天,薇薇安坚定地走进盛安市搜查局,绕开前一世明里暗里逼迫她撤案的肖恩直奔里奥纳:“我要报案,举报和安集团的西比尔!”
一天又一天,卜青山精心复刻着图纸。
又是一个寒夜,伊芙琳和艾娃拉着小孩在大街上仓惶奔逃。
“故事接下来要怎么发展呢?”作家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当然是让正义获胜,犯了罪的人受到制裁,这才是真正的爽文。”一个作家站出来说。
“真的吗?”楚茂生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意味不明地笑了,颇有几分狡诈的味道:“大错特错!”
“对于东联国现在的人来说,苦是现实,爽是做梦,合在一起催生出了对爽文的需求。”楚茂生把手里刚刚用来打人的书随手掷到一边,就地找了张椅子款款坐下,好整以暇地说:“你说的那些事在东联国再有一百年也不会实现,没有现实感怎么能引起人的共鸣呢?”
作家们一起请教道:“那您认为故事该怎么写?”
楚茂生丝毫不掩饰得意之色:“写小人物受尽欺负虐待,过得比东联国里多数人都要惨,细致地去描写那些惨状,写怎么都找不到出路的愤懑,写从各种地方受挫,写被所有人谩骂,让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看了也能觉得自己过得还像个人;然后再让天降运气砸中这些倒霉蛋,一下把他们变成人上人,轮到他们把别人踩在脚下,无能的懒蛋们最喜欢这种不劳而获的故事。最后给男人看的主角不切实际地要什么有什么,给女人看的符合实际地要什么没什么,皆大欢喜。”
“苦是他们此生无法逃脱的现实,爽是他们下辈子也追不到的幻梦。”楚茂生仰天大笑道:“合在一起是什么?精神麻痹剂?错,是社会稳定剂。毫无意义的流行标签混合着现实的血泪一饮而尽,飘飘然的,越是痛的人越会想不断加大剂量。”
“我这么勤勤恳恳地生产社会稳定剂,怎么不给我颁个□□呢?”楚茂生撑着脸,做作地向在场的作家们提问,她倒不是真的好奇,只是在从这些不得不听她指令的小作家们身上找优越感而已。
“等等!”一个作家叫住将要离开的楚茂生:“在这种过时意识指导下写出的东西真的能受欢迎吗?我质疑你的判断!”
“我手下怎么净是这种看不清情势的蠢货呢。”已经迈出脚的楚茂生一脸不爽地重重跺脚,她横眉倒竖,面目狰狞地说:“人心都不一样了,意识形态先社会形态一步倒退成功,你不跟着潮流一起退就会从一个平庸的蠢货变成显眼的蠢货。”
“好了,不要再废话了!”楚茂生彻底失去了耐心:“在故事世界里我就是神,我说故事该怎么发展就得怎么发展,我说角色会怎么做他们就得怎么做!”
{薇薇安回到家后立刻晕倒在地,醒来后浑身酸痛,又是和上一次一般无二。
至此她才终于想明白,原来之前对她下手的除了那个司机以外,可能还有别墅里的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西比尔。她的身体昨晚似乎失去了知觉,所以才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薇薇安对镜看着脖子上的血痕,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她已经想到该如何为自己伸张正义。
在这个时代,面对这种事,普通人只有一条路可走。}
“看看这个。”吕华茂把收到的私信给大家看:“这个女人说她受到了和安集团子公司负责人的侵犯,但是别的媒体都拒绝报道这件事,问我们能不能发新闻。”
“是吗?”张鸣镝从手机里抬起头,有点兴趣,能给辛迪找不痛快的事她没理由不做。
“她说的是真的吗?”李正沧看着网上的信息随口问道。
“是哦。”吕华茂挠着头,她还不确定消息真假,但这事不难核实,她对李正沧说:“你现在查一下不就行了。”
李正沧立刻追踪起来信账号,张鸣镝笑着放下手机说:“我看是真的。”
“你听到过什么消息吗?”吕华茂凑上来问。
“一般爆料某个男人做了什么坏事,那他多半是做了,不然就依现在这股宽容劲,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张鸣镝把看了一半的书倒扣在桌上,刚想撩拨一下最近没有消息的郑今朝,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郑今朝刚刚翻进窗口,正在和绕在身上的窗帘打架。
【郑今朝第十一次登陆地点:区洲-东部联邦国盛安市威驰新闻社。】
郑今朝气喘吁吁地从窗帘的纠缠中脱身,一眼看到活生生的李正沧才彻底放下心来,当场笑了起来。
在场除了郑今朝以外的三个人都觉得这个场面有一种难言的诡异。
郑今朝收起脸上的笑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像平时一样在窗台上坐下,清了清嗓子问:“最近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你吃错药了?”吕华茂心直口快地说出在场所有人的心里话。
“找到了。”李正沧把郑今朝从尴尬的氛围中解救出来,电脑屏幕上出现薇薇安举着证件的举报视频。
停尸间里见过一次的那张脸瞬间吸引了郑今朝的注意力,她靠近屏幕细看,确定视频里的女人是那具尸体无误。没有任何迟疑,郑今朝决定顺带保住薇薇安的性命,毕竟这样应该算让李正沧的命运尽量偏离之前的轨迹。
郑今朝垂下眼,李正沧黝黑的发顶就在眼前,她的身体带着活人的温度,脸颊上能看到血色,不能比这更好了。
“这是什么?”郑今朝问。
“举报影像。”李正沧比起疑惑还是先回答了郑今朝的问题:“虽然没公布,但各平台最近都在暗中用AI识别这种举着证件的视频,在后台直接屏蔽,根本不给发出来的机会,账户也会被标记。”
“这女人要举报什么?”郑今朝表情极其严肃。
张鸣镝简要说明情况,一面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郑今朝。
“好,帮她把事情闹大吧。”郑今朝点头道:“但是不能用威驰的名义,也不要刚收到消息就立刻做。”
李正沧点头,郑今朝又暗戳戳地问:“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