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包的清洁员们推着小车行走在各个房间里,随手收集起用过的器械送去统一清洗消毒,其中一个一瘸一拐的女人,在弯腰拿起地上的瓶子时自然地把录音机装进了围裙口袋里。
辛普森这次的内部搜查恐怕也只能和当年一样无功而返了。
【场景加载中:十一年前】
“辛普森所长,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更容易做出这种事?换言之,你觉得现在所里的人谁更可能帮助那个逃跑的女人,或者知情不报。”辛迪把手撑在桌上,和面前严阵以待的研究员们不同,辛迪像是出来郊游的,十分轻松随意,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毒蛇一般狡猾的光芒。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只要能把消息彻底封锁住就行。至于那个女人,是死是活不要紧,总之别让她好过。”辛普森咬牙切齿,已经失去了耐心。李天若逃跑是他的重大失误,上面派了辛迪来,但辛普森弄不懂这个女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无法定位,搞不懂她的行为逻辑又怎么能找到人呢,再放任她在外面跑几天说不定举报信就要派到一般人手里了,到时候需要被处决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辛迪仍旧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面前的每一个人,视线危险又极具攻击性。
每个被审视的人都一脸心虚,他们都有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但多半是和自身利益相关,对这次搜寻李天若没有帮助。
“把这几位女研究员带下去单独审问,特别是她。”辛迪伸出一根手指,正指向人群最后的某个女人,那个面如死灰的女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转身逃跑,然而却被牢牢按住。
“立刻把她带下去,你们还有谁知道消息不说的别怪我不客气!”辛普森看到了希望,立刻指示手下把人带走,想让自己在这件事里看起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指挥作用。
辛迪微微一笑,对辛普森盘算了然于心,继续说起刚刚被辛普森打断的话:“当然是女人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们听话的历史由来已久。可惜听的不是你辛普森所长的话,不是人与人间心照不宣的违规做法,而是教科书里那些仁义道德的鬼话;毕竟能读书工作才不过几十年,女人们还不懂社会和职场里的种种人情世故。”
话说完辛迪有短暂的落寞,她想起了对自己说这些话的人。
旁边辛普森铁青着一张脸,对辛迪这个女人的话明显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希望能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刚刚拉人下去的手下急匆匆走进来,对着辛普森耳语一阵,辛普森用眼神示意他赶快带人去找,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转而假惺惺地对辛迪说起废话:“真是麻烦你百忙之中来这一趟,研究所的事还得我们自己内部解决,和安集团里事情也不少,我就不多留你了。”
真是蠢货,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居然还妄想压下。辛迪在心中暗叹辛普森的愚蠢,要不是他的爷爷奶奶都是东联国成立的有功之臣,这个所长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坐。
“我这次奉命前来还另有要事。”辛迪冷笑着说出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东联国将对所有官方部门内部电脑进行系统网络重建,以对各级部门进行更高效地垂直管理。”
“那就请便吧。”辛普森不懂这些,也不在意。
辛迪带来的人一拥而入,开始为研究员的电脑安装监控,随后就可以通过天罗系统监控这些时常和外国人交流的聪明头脑,一旦发现有反叛迹象就进行标记,防止这种出逃情况再次出现。
那位先生吩咐辛迪把研究所的事情处理干净,辛迪只好再对辛普森多叮嘱几句:“女人们如果有了男人,不论是父亲、男友、丈夫还是儿子,她们的生活就会以他们为重,很少会惹出这种乱子。那个李天若有个女儿对吧,真可惜,如果是儿子她大概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所以日后挑选研究员的时候还请格外注意,如果一个女人人生里连一个亲近的男人都没有,那她大概率是自己刻意断绝了这些关系,这种女人遇到和她价值关不符的事后出来举报的可能性非常高。为了日后的安宁,这种保密的岗位非必要还是不要找女人了,再不就给她们配一个男人。”
“女人就是麻烦。”辛普森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忘挤兑辛迪:“看来您体会颇深啊。”
辛迪极为厌恶地瞥了辛普森一眼,丝毫不在意他的出身地位,冷笑道:“虽然我丈夫去得早,但留下的儿子孙子可不少。”
明媚的阳光倾洒在辛迪的白衣上,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彼时她风头正盛。
【场景加载中:现在】
辛迪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对方眼神中对她高高在上的审视根本不加隐藏。
“您好,我是被派来辅佐您的米切尔,以后将作为您的新任随行助理,负责您工作生活中的各种事务。”米切尔自我介绍道,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辛迪微不可察地叹气,默默用手抚平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色的挺阔材质让她想起了葬礼时穿过的丧服。
她在宁泰制药的事上出现了致命的失误,如今惩罚来了。眼前这个人哪里是秘书,分明是警告与监控,在告诉她她的一切能被随时收回,今时不同往日。
米切尔仿佛房间主人一般自顾自地翻看起桌上的文件,辛迪看着眼前人倨傲的行为举止,不禁怀念起温妮那小心谨慎的恭敬态度。
温妮的事始终没有消息,辛迪也没有问。不行,不能再想温妮了,不然肯定又会想起那个人,辛迪惆怅地默默叹气。
郑今朝坐在车里,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她却完全无心欣赏,只觉得天气疏朗得让人心烦意乱。
远处的窗中亮起灯,郑今朝失去焦点的眼睛突然找回了光彩,纱帘后似乎有某个人影在走动,郑今朝的背一下挺得笔直,目不转睛地追随着那道人影,直到人影被墙挡住,她才再次恹恹坐回去。
盛安市没有几个地方是她去不了的,安保严密的金库或重兵把守的联邦部门她都照样来去自如,但是偏偏有个地方,她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去往。
郑今朝趴在车门上,鼻子抵着车窗,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搞不懂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没有?”辛普森也顾不上体面了,一把挤开显示器前的埃罗,整个人贴到大屏幕前,焦急地从一个个小画面里寻找伊芙琳和艾娃的身影。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没有呢?”辛普森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现在的监控这么全面,怎么会找不到人呢?”他的脑门上滚下冷汗,现在网络多么发达,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万一伊芙琳和艾娃把消息发到网上,一旦传到外国,那他可就真的惹上麻烦了。
被挤开的埃罗尴尬地摸着塌掉的鼻子,尽管他已升任盛安市搜查局局长,在辛普森面前还是不够看。查阅记录的小职员死死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局长的窘态。
“监控都在这,用人脸识别找了,我手底下的人也看了好几遍,根本没有您说的人。”埃罗劝道:“我看您还是回去好好搜搜,说不定她们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躲着呢,两个女人带一个小孩,估计连楼都没跑出去。”
“怎么会这样呢?”辛普森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监控如此发达的时代还能找不到人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伊芙琳和艾娃带着小孩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两个人心里都有点没底:“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很快找到吗?”
她们抬头看着头顶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心里也很疑惑。
【场景加载中:十一年前】
哒哒哒,年幼的李正沧使劲地敲着律师事务所的键盘,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旁边李天若正和两个公益律师促膝长谈。
“李女士,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但是你所说的一些内容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恕我们不能立刻相信,需要查证后才能给您答复。”葛瑞思和茱莉亚都因为刚刚听到的话大受冲击,两个人在李天若期待的目光中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答复她。
“那是自然。”李天若也知道普通人很难想象身边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用病毒清除部分人类,即生物武器,不过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按照东联国内的通用规则,用生产价值的能力来衡量东联国服务器内的全部公开版玩家,得出结论:年龄较大,已无生育能力,反而要每月从国库领取资源的公开版玩家应该被清除。】
李天若向两位律师讲述自己知道的内容:“这种病毒根据最初设想是用来为免疫力低下人群以更简便安全的方式进行疫苗接种的,病毒里有一些特定的结构,只能和抵抗力较弱的人体内的相应结构结合,所以就只会感染这类人,从而使他们获得抵抗力。但是辛普森却要把其中作为疫苗的弱毒性成分替换为高毒性的成分,而感染方式不变,这样这些免疫力本就不高的人群接触到这种病毒后不会获得免疫力,而是有很大可能会直接死亡。”
“那么感染方式呢?”葛瑞思问。
“通过呼吸,空气传播。”李天若面色严肃地回答:“而且辛普森似乎还打算把我设计出的病毒自杀编码去掉,这样病毒会在人体内无限繁殖,那么感染者呼出的气体也会具有感染性。所以一定要阻止辛普森,不然后果无法想象,据我所知他急着推进实验的另一个原因是想把这种武器卖给外国。”
“等等。”茱莉亚突然提问:“这是不是太不可控了,谁都要呼吸的,这样的话他自己岂不是也很危险?”
李天若耐心地为她解答:“现在有各种空气净化器和新风系统过滤,对于有钱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而且健康人只会大病一场,正常情况十天半个月就自己好了。”
葛瑞思问:“这个辛普森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在东联国搞这种东西?”
李天若摇头:“我工作的地方很神秘,对外说是某个小公司的研究中心,大门外的牌子也是这样写的。我们组平时做的主要就是我刚刚说的研究,但是一栋楼里的其他人在做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从进去第一天就有人让我们不要多问。不过大家都叫那里疾病研究所,辛普森也自称所长。”
“疾病研究所,我在盛安市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葛瑞思认真地思忖了一遭,整体上还是抱积极态度:“李女士,就算你说的全部属实,我认为辛普森的计划顺利进行的可能性也是很低的。”
“没错。”茱莉亚也同意:“我们帮不少职工状告过本地的大企业,这些员工也往往都被诬陷为对手公司派来的间谍,这是他们的常用手段了,因为这样可以降低告发者在人们心中的可信度。企业和本地新闻社串通,先一步发出消息试图坐实指责也是很常见的伎俩。”
“现阶段你们最重要的就是保障自身的安全,这很有可能会是一场漫长的战役。”葛瑞思看向正在一脸严肃玩着电脑的李正沧,笑道:“这么可爱的女儿,总不能让她时刻暴露在不安全的环境中。”
“是啊。”李天若脸上的忧愁在看向李正沧时变成了慈爱的笑容,李正沧对发生了什么毫无觉察,仍旧玩得开心。
“我建议你们离开盛安市避一避风头,如果有条件甚至可以去国外呆一阵。”茱莉亚依照过去她办理过的案件分析道:“这些地头蛇往往无所不用其极,从你说的之前他们找到旅馆就可以看出搜查局里大概率有他们的人,只有去到他们势力范围之外才能确保安全。
这种案件要想解决只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利用舆论引起更广泛的讨论,一种是直接向联邦中央举报,最终目的都是让联邦派下检查组,这些检查组等级很高,所以往往不会受地方势力影响,也只有这样才能绕过强权取得正义。”
“没错,虽然眼下看来十分艰难,但是只要消息能传到联邦高层那里总会解决的。”葛瑞思忍不住深深叹气,感慨万千:“东联国建立也有几十年了,但凡历经一两代人地方势力就会开始盘根错节,这种时候要想破局就只能直接向最高级检举。”
茱莉亚笑着说:“放在以前的话,我们要做的应该就叫告御状吧。”
“御状和皇帝什么的放到现在来说也太过时了吧?”葛瑞思皱眉笑道。
“就是打个比方,你有更好的说法你不说!”茱莉亚装作生气,使劲往葛瑞思身边挤去,把她压在扶手上。
李天若也被她们欢快的氛围感染,卸下了一些心理负担。
无论前路看起来如何艰难,只要有人同行就似乎没那么难熬。
“去并洲躲躲怎么样?我刚好认识平时来往那边做生意的人,地方调查局里有他们的人,还是外国更安全些。”茱莉亚这样说着,又问李天若:“看您的长相应该是并洲人吧?”
李天若还在思索,反倒是葛瑞思更加诧异:“你还知道那边的门路吗,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茱莉亚提醒她:“就是我们之前帮被运到这里打黑工的并洲人打官司的时候被告的那些人,他们有办法不用证件把人带出去,现在如果要躲过搜查局那应该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葛瑞思小声嘀咕她:“这是正当的途径吗,亏你还是律师呢。”
“喂!对手先不要脸的,我们光用合规的方法怎么能赢过他们。”茱莉亚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不过出国好像的确是太夸张了一点,我就是说说。这些人找上门多半也就是威逼利诱一番,现在是什么社会,难不成还能杀人害命不成!”
【东联国服务器内测版】间谍李天若携人质出逃并洲,后被人发现自缢身亡,年幼人质下落不明,推测于同年死亡。另外两名知情者,茱莉亚被人从高处推落,当场死亡;嫌犯葛瑞思逃逸,再无踪迹。
辛普森安逸地靠在椅子上,听完手下的报告,他得意地笑了:事情当然会圆满解决。
这一年辛迪负责标记、抓捕无数“潜在反抗者”,为联邦布下天罗地网,其后数年,东联国各联邦部门和企业中再未出现内部告发者,内测版玩家得以高枕无忧。
【东联国服务器内测版】这一年东联国医疗相关净创收达到服务器建立以来第一个高峰,同时甩掉了大量人文福利负担,各项经济指标增长速度呈指数级。
东联国迎来了发展的黄金十年,在服务器排名榜上急速上升,从此稳居前三。
据玩家们回忆,那是弯道超车至关重要的一年,物质财富迅速积累,国际声望也接连攀升,是东联国腾飞之年。
【东联国服务器公开版】同年,东联国多个城市接连爆发严重瘟疫,数百万老人及长期病患者不治身亡。横尸遍野,活人与死人一同躺在医院地上苟延残喘,再也起不来的就直接拉进火葬场。
据玩家们回忆,那是如同地狱的一年,很多人在那时失去了至亲,或是为了治疗掏空了积蓄。
在无数联邦高官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之时,唐横照到达并洲。
烟尘滚滚,她拉开越野车的车门,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站定,透过墨镜观察着附近的状况。
此地大概是个伤患收容所,往来的人身上大多裹着绷带,空气里都带着血腥味。唐横照把墨镜挂在衣领上,在人群里搜寻着她此行的目标,然而从无精打采的伤患中搜寻一个小孩并非易事。
唐横照也不着急,悠然自得地看过一张又一张在痛苦中挣扎的脸。
“让一让!”一个女人架着皮开肉绽的伤员从唐横照身侧走过,她的步伐掀起微风,和唐横照在擦肩而过的一瞬短暂对视,两对眼睛中映出对方的模样。远方炮火声隆隆作响,近处的树叶随风徐徐摇曳。
钱书语找个空地把人放平,指挥旁边能动的伤员按住人,缠上止血带,把消毒液直接浇在伤口上,用镊子夹出弹片扔在地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十分钟都没用就处理好了伤口,差点疼昏过去的人大汗淋漓地躺在地上还不忘感谢钱书语。
“没事,你歇着吧。”钱书语让他好好休息,走到压水井旁清洗手上沾染的鲜血。
双手伸进冰冷的水流中,她脸上的神情十分真挚,有些血渍已经干涸不好搓掉,水流渐渐变小还没洗干净。她叹了一口气,刚要起身再去压把手,刚才滴滴答答的水势突然又大了起来,一个人正在旁边替她打水,那人的身形恰好挡住太阳,将钱书语笼罩在阴凉里。
钱书语花了好一会,比平时更加细致地洗去血渍,然后才缓缓起身,爽朗地开口问道:“没见过的新面孔,为什么而来?”
钱书语的侧脸上还沾着飞溅的血迹,几缕发丝从束起的辫子里散出,正在风中肆意舒展,唐横照笑着回答她:“我来接一个孩子。”
钱书语看向一个方向,唐横照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棵需要数人才能环抱过来的大树树枝上倒挂着一个人,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怎么样,是不是有意思?”郑今朝笑着大声问李正沧。
郑今朝松开勾起的膝盖,两个人一起下坠,又刚好被下面的树枝接住,李正沧发出一连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吕华茂在树下抬着头向上看,眼中满是向往。
“你要不要也来玩?”郑今朝一手抓着树枝,另一手伸向吕华茂,李正沧紧紧抱着郑今朝的脖子,像只树懒一样挂在她身上。
吕华茂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坚定地伸出手放在郑今朝手心里,郑今朝轻轻一拉,吕华茂也被她抱在怀中。
“抓好,走喽!”郑今朝笑着叮嘱她们,然后鼻子一皱,双脚蹬在树干上,一下飞起数米,跃入茂密的枝叶里,在枝杈间飞速攀爬,迅速登上了大树的最高点。
唐横照并不急着上前认领李正沧,她抱着胳膊站在原处,看到郑今朝带着两个人还能轻松腾挪的身姿,眼中满是欣赏。
钱书语不加掩饰地打量起身旁的唐横照,后者沉静泰然的气质和混乱急躁的边境格格不入。唐横照对钱书语的目光像是全无察觉一般,仍欣赏地盯着郑今朝,像是被她们三个的快乐感染了似的,嘴角也带着淡淡笑意。
张鸣镝从树后默默闪现,手里拿着刚刚卸下的乔装道具,她抬起头试图在林间捕捉郑今朝的身影,然而只能听见笑声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间传来,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于是她斜靠在树上,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钱书语和那个陌生女人,若有所思。
是夜,离别在即,李正沧说什么也不肯松开郑今朝,郑今朝只好把她放在腿上哄她睡觉。
吕华茂蜷缩在吕峥嵘身边,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她们短短几天内飞快地适应了这种动荡不安的生活。过去的家园已经被她们抛下,前方有的是自由人生。
万籁俱寂,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入睡,钱书语和唐横照还坐在篝火边聊天守夜。
唐横照捡起一根树枝,有一些没一下捅着火堆,里面偶尔发出噼啪声,迸出一团火星,她低声问钱书语:“你的那些治疗技术都是在哪学的?”
钱书语认真地回忆起自己的学习之路:“嗯……一开始是因为我们几个总是受伤,我是最不害怕看伤口的,所以慢慢地所有人的伤都交给我来处理了。这里有的时候会来一些志愿者,他们看我们很可怜,于是教给我一些创伤的处置方式,还送了我很多书。后来,我们遇到了师傅,师傅从头开始教我,才有了现在的我。”
“你有想过到医院里正式做医生吗?”唐横照问她。
“当然了。”钱书语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那是我的梦想!等以后离开这里,我一定要去的。我没有上过学,所以要从头开始考取学历,然后再进医学院。”
钱书语细数着未来的计划,唐横照在一旁静静听着,许久才柔声对她说:“如果以后你下定决心离开这里去做医生的话,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新的身份,起码不会在履历上让你被很多大医院刷掉。”
夜越发深,火光也渐渐微弱,两个人仍旧相谈甚欢,言笑晏晏。
张鸣镝在半梦半醒中抬起头,远方天边依稀可以看到白光,火堆已经化作灰烬,她打着呵欠看向钱书语和唐横照,两个人居然还在聊天!主要是钱书语在说,唐横照更多时间只是默默听着。虽然两人坐得还有些距离,但钱书语的眼睛已经快要黏到唐横照身上;而唐横照,张鸣镝看得分明,她也并不抗拒。
张鸣镝困得要命,把一切看在眼里,闷哼一声,很快又躺倒昏睡过去。
【彩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钱书语:“那个TANG,我很感兴趣,想要多了解一下。”
唐横照:“我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或计划,我此行只是来接人的,接到了就会离开。不过那个救人的小姑娘,虽然年纪小,有的时候倒是挺像大人的,小小年纪能这么老练,真是了不起,让人想要为她的梦想出一份力。”(忍不住又偷偷看向钱书语)
吕华茂:“我喜欢那种特别特别厉害,打架也厉害,脑子也厉害,谁都欺负不了,不但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的人,我也想成为那种人…….”(开始兴奋地长篇大论)
李正沧:“妈妈!”(大哭)
张鸣镝(煞有其事):“我最近得出的理论,喜欢和爱都是性冲动,千万不要被激素上头骗了。”
郑今朝:“……”(倒挂在树上,像只猴子一样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好人我都喜欢,没什么特别的偏好,非要说的话,美好的人?算了算了,取消,没有。”(凌空飞起后抓住树枝不断绕圈)
辛迪:“我最近正好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管怎样,还是得在一起就会开心的人吧。就算有时候有点可恶,很可恶也是。但是也得在身边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场景加载中:现在】
唐横照和钱书语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相当清晰细致的手术视频,钱书语看得非常投入,唐横照每每看到她脸上认真的表情都忍不住幸福地傻笑。
好几个小时的视频播放完成,钱书语意犹未尽,唐横照都看完了才做作地惊呼一声,扑进钱书语怀里说:“鲜血淋漓的,好可怕哦~”
两个人都笑起来,你来我往,用力啄着对方嘴唇,搂成一团。
简洁到寂寥的房间里呼吸声如同风声呼啸,放眼望去生活用品皆是冰冷的灰黑色,随处可见的各种锁泛着金属冰冷的光泽,透过窗帘进来的阳光也带上了冷峻寒意。
郑今朝抱着膝盖,日光月影犹如森森鬼魅将她包围,四面墙壁宛若囚笼树立,她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其中。
“你的辅佐还包括代我下决定吗?”辛迪把拦截回来的文件摔在桌上,她怒不可遏:这个米切尔简直胆大包天,竟敢私自以她的名义对集团子公司下发命令。还好辛迪习惯把重要的事自己经手确认一遍,这才及时将文件拦截。
米切尔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与惶恐,他的父亲是那位先生器重的亲信,在他上任前就告诉他那位先生的称帝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和安集团这块肥肉迟早要被联邦收回国有。到时候和安集团最高的位置当然要换人,不再是辛迪而是他米切尔来做。
至于辛迪,在他看来已经失了那位先生的信任,不然也不会派他来监视,所以自从来的那一天起,米切尔没把辛迪放在眼里过。
米切尔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正眼看辛迪,脸上轻蔑的笑容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他毫不在意,轻飘飘地对辛迪炫耀道:“对和安集团的生产线进行优化改造,为日后承接部分军工生产任务做准备,是那位先生直接下达的命令,我父亲亲口对我说的。”
“难道你要违抗那位先生的命令吗?”米切尔说着说着甚至笑了起来。
“有命令我自然会遵从,但是还轮不到你越俎代庖,出去!”辛迪厉声呵斥道。
米切尔带着一脸嘲笑走了,没有对辛迪低头认错。
门如同示威般被重重关上,辛迪扶着额头深深叹气,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能显露出疲态。
文件还摊在桌上,辛迪本来想把它们扔到地上,想想又觉得可笑,最后一张张整理好放在一边。指间的光芒勾住她的倦怠的目光,辛迪把手举到面前,仔细端详那枚戒指,自然而然地又回忆起送她戒指的人。
【十二年前:
出狱前一天晚上,辛迪很兴奋,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郑今朝也没睡着,不过理由大不相同。
“就那么开心吗?”郑今朝给她泼冷水:“这里卸磨杀驴是老传统了。”
辛迪隔空瞪她:“不然呢,在牢房里呆一辈子吗!”
郑今朝看着天花板轻声说:“回头是岸。”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滑稽吗?”辛迪翻身趴在床上,看着黑暗里的郑今朝说:“坏事做尽反而可以立地成佛,怎么可能呢,命运不会如此偏爱坏人的。”
郑今朝枕着手臂躺在沙发上,望着虚空说:“不是偏爱坏人而是偏爱有能力的人,有能力的人才有选择做好人还是坏人的余地,也因为有能力才有回头的机会;谁更有手段就能混得更好,哪怕一条路走死了也还能换一条再走。非要说的话,罪行累累的人也只是因为太有能力,所以为非作歹的破坏力也远比普通人大而已。”
“那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辛迪目光炯炯,期待着郑今朝的答案。
“坏人。”郑今朝几乎没有思考就迅速给出了答案。
“哼!”辛迪气愤地翻身用力躺下,思来想去还是气不过,又愤愤抬头指责郑今朝:“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你不该这么说吧!”
郑今朝嗤嗤笑了:“对自己人好和对陌生人也好是不一样的。”
辛迪这才又躺回去,不过回头嘛,她从没有过那种想法。】
辛迪第一次产生了止步的想法,算来她已经风光了十几年,一度势头无两,她也料到自己有一天会遭受打压,早晚而已。
毕竟她无依无靠,身后没有任何家族助力。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越过那些门第显赫的人得大佬重用,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必须尽心尽力,因为一无所有所以用完之后扔掉也很方便。
和安这些年发展得太快也太好了,好到在国际上也有了一席之地,如此庞然大物的收益联邦当然想要握在自己手里。说到底,辛迪超额完成了目标,但是她不在分享成果的队列之中,就看到时候是功成身退还是中道崩殂了。
能逃向哪里呢?辛迪望向那颗鲜红的钻石,那里面或许藏着一条后路也说不定。辛迪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郑今朝上次扔向铁门的东西,看着它们,辛迪相信如果她萌生退意郑今朝一定会帮她;或者说,她有信心让郑今朝一定为她那么做。
想到这里,辛迪脸上泛起苦涩又甜蜜的微笑,最后还是轻轻将抽屉合上。
不过是一点小风波罢了,在她之前的人生中,比眼下还要艰难的时刻不计其数。
她不觉得自己会被这区区困难打倒。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大街上,举目看去皆是皑皑。
盛安市火葬场,门被砰一声推开后重重撞在墙上,面色惨白的郑今朝闯入停尸间,身上还带着未融化的雪花,她难得像个普通人一样脚步踉跄不稳。
白布之下,她眼前摆着四具尸体,从近到远,两端的尸体看不出端倪,中间两具尸身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晕出大片红色。
郑今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用力掀开离她最近那具尸体身上的裹布,白布之下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谢天谢地,她如释重负地呼出憋在胸中的气,脸上也有了些血色,然而眼前还有三具尸体待她确认。
郑今朝步履蹒跚,用力扶着陌生女尸身下的停尸床才能勉强向前走,不锈钢冰冷的温度沿着掌心的汗水让她周身的血液渐渐冷却,等挪到下一具尸体前时她已经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白布下的轮廓过于熟悉,不用掀开郑今朝也能想象那下面那人的样子。但她还是不死心,慢慢地把白布拉下,期待那熟悉感只是她的错觉。
白布随着郑今朝无力垂下的手簌簌落在地上,郑今朝呆立原地,眼睛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不愿看向面前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郑今朝发梢滴落的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沿着砖缝泱泱流淌,滴滴答答地敲击着下水管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