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今朝劝她:“你就放弃吧,书语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让我们知道的,非要每次那么逗她。”
“我已经知道了。”张鸣镝眼冒精光,她从郑今朝手里抢过咖啡,灌了一口后又放回郑今朝手里,鄙夷道:“傻瓜,看书语那兴奋的样子还猜不到她谈的是谁么。”
“什么?”傻瓜郑今朝完全摸不到头脑。
“那个谁呗,过了十几年终于成功交往了。”张鸣镝转身往回走去,感叹道:“两个人真是都有够执着的。”
“不像话。”郑今朝快走两步,倒退着走在路上,看着张鸣镝说:“你那个猜想也有十几年了,你总是那么说,我看你更执着。”
“从那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会有爱情产生。”张鸣镝对于自己看人的眼光十分有信心,她握拳给自己鼓劲,反问郑今朝:“倒是你,为什么不相信那两个人互相都有意思呢?”
嗯……郑今朝其实并没有什么严谨的理由:“只是觉得很不合适。”
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只有郑今朝知道,那个人说过绝不会再出现在东联国境内。
“存在的东西都有合理性,而不是先取得合理性才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张鸣镝淡然地说:“两个人的爱情只在于当事者之间,旁观者觉得是天作之合还是天方夜谭又有什么关系。”
阳光过于明媚地闪耀着,整个世界都被这嘈杂的白色光芒填得满满当当,再没有一丝空隙,让人的头脑忍不住产生一阵阵昏眩。即使没有看向太阳也始终身处阳光之中,郑今朝垂下眼,用吞咽的动作让晃动的世界静止下来,然而她的心脏仍在做着让人眩晕的震动。
“你怎么了?从之前回来就不对劲。”张鸣镝关心的声音解救了她,让她回到应该立身的世界。
“我说什么事都没有的话你会信吗?”郑今朝笑着问,毫不掺假地笑着问。
多久没看过郑今朝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了呢,张鸣镝没有再问。
卢比彻底松懈下来,窝在椅子里睡着了;吕华茂放肆地打着呵欠,路过的人甚至能一眼看穿她的嗓子眼;李正沧虽然年纪轻轻已经习惯熬夜,眼下也是一片青色,正在电脑前萎靡不振。
“都去休息吧,有什么工作我来处理。”郑今朝对着一屋子人说。
“还剩下很多需要收尾的事呢。”张鸣镝又从郑今朝手里抢过咖啡说,她也忍不住被传染打了个哈欠。
郑今朝从张鸣镝嘴边把咖啡杯截下,承诺道:“所以我说都让我来干,我昨晚睡得,很好。”
“你什么时候睡的?”吕华茂说出口的话因为哈欠打得太大变了音调:“还有一个现场采访呢,刚刚才打来电话,真是太烦人了……”
“嗯!”郑今朝指挥她:“快去睡吧你。”
真的吗?吕华茂很感动,平时这些跑现场的小事都是她在做,郑今朝愿意替她去她求之不得。
“真的,我来!”郑今朝信誓旦旦。
几个小时后,和安集团总部停车场。
郑今朝坐在车里,斜眼看向那栋高楼,她神经质地不断抖着脚,十分后悔不久之前自己说了我来。
“只是梦而已,全都只是一场梦而已。”郑今朝不断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她扯了扯衣襟,让背部感受到来自衣服的轻微压力,然后从后备箱用力提起采访用的两大包仪器走向正门。
多年的训练与习惯使然,她的步幅稳定且精准,即使蒙住眼睛也能走出一条直线,这甚至是努力控制后的结果,不然她完全放开手脚的速度实在太过吓人。
一天当中最为温暖的午后阳光之下,天空湛蓝云朵雪白,郑今朝高大的身影走过和安集团停车场。她面无表情,神色甚至可以说冷酷,脚步沉稳有力,手上的负重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落下的每一步像是用尺精心测量过一般精准。只在是最后,她一步就轻松地跃上了普通人正常情况要走好几步的台阶,这个小小的失误暴露了她心绪的起伏。
一定是天气太好的缘故,让人心里飘飘然得没有真实感。
这次采访是和安方面临时加的,不过威驰偶尔也的确会对一些人物进行专访,多半是为了歌颂一些装腔作势的事迹,发出一篇路人绝对不会主动点开的报道。
负责接待的人走在前面带路,心里有些奇怪这种采访对方居然只派了一个人过来,虽然看起来装备挺齐全的。
郑今朝跟在接引的人身后,这次采访在一间大会议室中进行,房间有两面玻璃围墙,下方足有一米多高的磨砂材质,不过以郑今朝的身高仍可以轻松看到室内,只一眼,她就看到了。
辛迪被手下的人环绕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精致地盘在头上,和记忆中散着短发的随性模样相去甚远。她正侧头和秘书说着什么,郑今朝看不到她的脸,只能依稀看到她瘦削的手腕。会议室里有很多人,但郑今朝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她,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转瞬即到,前面的人已经在敲门。
咚 咚 咚:“威驰新闻社采访的人到了。”
“请进。”语调轻快,能听出说话人的心情很好,是听过很多次的声音,但却是从没听过的陌生措辞:在记忆里,不,梦里,辛迪从不说什么请。
门被打开了,辛迪笑着看向门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让人如沐春风地笑着说:“没想到威驰的老板艾利斯会亲自前来,真是不胜荣幸。”
她应该很生气吧,辛迪十分得意,她早就接到了温妮的报告,地网里被挑拨动手的那两个蠢货一个被搜查局以盗窃现行犯捉到了,另一个连人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活着么,或者已经死了?偏偏是把经常进出威驰新闻社的卢比劫持了的那个家伙不见了,为什么呢,实在是太容易猜到了,辛迪觉得很有趣。
艾利斯郑从门外走进来,表情称得上肃穆,眼神沉重好像又有点悲伤,辛迪脸上是完全挑不出任何问题的公式化笑容,心里却已经幸灾乐祸地乐开花,看到那个艾利斯脸上表情的时候更是。
小可怜,在盛安大学见面那天不是很得意么,今天怎么这么垂头丧气呢?辛迪的笑意越发明显,说实话,她已经安逸了太多年,威驰这种构不成威胁的小打小闹反倒能给她波澜不惊的生活增添些许乐趣。
郑今朝抬起眼,面前是一张过分美丽的笑脸,仅上了一层很淡的妆,并没有修改轮廓或者五官,只是用来稍稍提升气色而已。
【郑今朝关于那场梦的记忆:】
出狱前两天,辛迪在床上和沙发上摊开外面送进来的几件正装,牢房里的镜子不大,她只好尽量站远一点拿在身前比划。
“哪一件更好呢?”辛迪苦恼地看向在旁边吃东西的郑今朝,郑今朝被外面送进来的各种东西逼得没有落脚之地,她正蜷缩在桌子上。椅子上堆满了鞋盒,桌子另一大半是各种化妆品的地方。
“都漂亮。”郑今朝不假思索地回答。
辛迪当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她之前很讨厌这种话,不过这种真心的称赞她很喜欢。
“也不至于这么隆重吧,出去之后想怎么打扮不行。”郑今朝被迫缩成小小一团,无力地抗议道:“就非得在这里把全套都装扮上么!”
“嗯。一定要这样才行。”辛迪的情绪一下低落下去,举着衣服的手也没了力气,她从高跟鞋上下来,在地上用力伸展着脚趾,低头看着被挤出压痕的脚背说道:“收复和安集团是迟早的事,但出去以后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辛迪的声音很小:“当然最后我一定会赢,但是,还是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虎视眈眈想要取我代之的人可不少呢,露出一点软弱的样子都可能会被群起攻之。”
她又把衣架举到脖子下比划起来,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所以没办法像现在这么自在,所以需要很多伪装,要让人看不清我,让人一看就觉得我很高高在上难以捉摸。”
“黑色更好。”郑今朝说。
“是吗?”辛迪闻言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兴致,把另一只手里的白色衣服利落地甩到一边,那么就这套黑的吧。
“嗯,白色那么温暖,黑色看起来更不近人情。”郑今朝端着盘子边吃边说。
辛迪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白色衣服,故作不在意地问:“是吗?为什么白色温暖?”
“嗯……”郑今朝看向窗外,笑着回答道:“白色是光的颜色,阳光不是很温暖么!”
辛迪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她又瞥了一眼地上摊开的白色衣服,想到了什么,在郑今朝看不到的角度偷笑起来。
郑今朝看着辛迪,看来辛迪仍没能完全摆平所有敌人,不然这层虚伪的假面又是画给谁看,高跟鞋那点聊胜于无的身高压迫又是面向谁。啊,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她也说不定,毕竟现在是她站在辛迪对面。
辛迪仔细观察着走近的艾利斯郑,她正沉默地组装拍摄装置,仔细一看她长得还蛮俊俏的:深色的头发和眉眼自带一股东方神秘忧郁的气质,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完全不施粉黛,旺盛的血气从皮肤下透出健康的粉色。额头上似乎有几道浅浅的肤色疤痕,这让她看起来野性十足,可惜行动之间有一股桀骜的劲,这样的人是不会乖乖俯首听令的,只能完全毁掉。虽然有点可惜,辛迪想,既然救下了经常出入办公室的朋友就说明是个心里有情的人。
一个有情的人,必然能从感情上把她完全摧毁。
采访的内容是一早准备好的,不过是照本宣科对着摄像机念一遍罢了。郑今朝在摄像头下和辛迪相对而坐,周边围绕着和安宣发部的员工,两个人一问一答,谁都没有去看提前备下的台本,四目相对之间,很多事已不言而喻。
“带领和安一个如此庞大的集团走过漫长岁月,请问您依仗的秘诀是什么呢?”你背后的依仗是什么呢,就不怕被爆出来吗?
“这不是很明显么?在东联国还有什么能比,真诚地运营企业,更有用呢?”这不是很明显么?当然是东联国里唯一的老大联邦了,有本事就揭发看看咯。
“和安集团下设多个分公司,这么多产业您平时是如何统筹兼顾的?”那么多的子公司你也都有信心护住吗?
“管理者的工作不就是这样吗?习惯就好,阻碍时常会有,但是也都很容易扫清。”有自信就试试看好了,以为只有你有过这种狂妄的想法吗?全都失败了,那些和我作对的人。
辛迪反客为主,突然说起提词本上没有的内容:“最近和安集团下属子公司的一个系列产品刚好找了威驰娱乐的艺人担任代言人,我个人还挺期待的。”你那个洛根的黑料可不少呢,我很期待爆出来的那一天,违约金你都准备好了吗,以威驰的体量能承担的了吗?
辛迪突然的举动让周围的职员有些慌神,他们猜不透老板的想法,但是没人敢质疑上司的行动。
郑今朝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仍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对洛根来说是荣幸,想必他会奋不顾身地完成到代言人的义务。”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已经准备好随时扔掉。
是吗?辛迪才不信:“郑女士作为新闻工作者应该很忙吧,毕竟事件又不会挑时间发生,你居然还有心情一一关注这些事。”那么,昨晚的事有趣吗?辛迪是真的有些好奇。
不要被梦影响,不能被梦影响。郑今朝身体微微前倾,略带侵略性地用刚才辛迪说过的话回应道:“新闻业者的工作就是这样。威驰里的职员都很老道,这程度完全应付得来,和安集团规模大得多,您是对我们的运作方式不熟悉才会有这种疑问。”这种水平的攻击对我完全不值一提,倒是你,诺大的公司连个像样的打手都没有,真的要和我们对上么?
辛迪明白对方的意思,想起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别的不说,和安月子中心那群人在威驰的人面前的确是废物,更别提她根本找不出适合动手的自己人,最多只能在网上挑拨几个垃圾。不过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辛迪的表情始终得体而疏离:“体量差距的确是非常大,郑女士看来对这些程序也不太了解呢。”你对大集团的力量一无所知,真要动手,我根本不需要具体的人,就可以用程序和规则实现对你的碾压。
“是吗?”郑今朝只是漫不经心地轻笑。
辛迪不悦地微眯双眼,对面前的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采访结束,和安的一众职员再次簇拥起辛迪,郑今朝在一边好整以暇地收拾东西,周围人来人往的嘈杂好像完全不被她看在眼里。辛迪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这个艾利斯郑好好的突然开始三番两次与和安作对,辛迪连理由都不知道,今天这个采访本意在探探口风,然而一见面她本人更是莫名其妙的油盐不进,辛迪没让人立刻把她请出去就不错了,再和她说话也是浪费时间。
周围的职员也让辛迪心气不顺,说他们一群平庸之辈都算夸奖了。要是她还在自己身边……那个人突然闯进辛迪的脑海,真是稀奇,十几年的时间都过去了,辛迪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要是她还在这个艾利斯早被处理掉了,辛迪不屑地用眼角白了郑今朝一眼。
和安职员在会议室里各个角度设置了大量补光灯,采访结束灯还没有全关掉,郑今朝收整机器的身影和光重叠,她的面孔在辛迪眼中模糊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辛迪的心漏跳了一拍。
难道是因为想起她的缘故吗?辛迪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猜想。
职员带着郑今朝离开,辛迪望着窗外没有转身相送,她的心在狂跳,如果正如她的猜想,那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个人的确有这样和她作对的理由,一个非常合理的正当理由。
从楼上看下去艾利斯郑高大的身形只有小小一个,辛迪俯视着楼下,看着那道人影提着包绕过转角,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辛迪一转头,温妮正很有眼力劲地在一旁等候指令。辛迪上下扫视了一道温妮,这个女孩子是她从牢里出来后培养的,草根出身,全凭她的提拔走到今天,能力也还可以,算个可用的人。
温妮早已摒退其他职员,辛迪轻声对她叮嘱一番:“去查查吧,看我的猜想是对是错。”
辛迪呼出一口气,窗口已经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她低头理了理雪白的衣领。
郑今朝一气呵成地收拾好东西,走出和安大楼,打开后备箱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去,然而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凝固一般久久站在车边。
阳光依旧明媚得令人生厌,然而豆大的雨珠滴滴答答地落下,转瞬之间倾盆落下,竟然下起太阳雨来。
郑今朝抬起头,晴朗蔚蓝的天空看起来那么高远,云正悠闲地在上面漂浮,阳光使它边缘散发着光芒。
就是你在下雨吗?郑今朝想要问。
郑今朝闭上眼,梦里辛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一下认出你。”
某朵云游到太阳和郑今朝之间,日光被隔绝到另一个世界。
郑今朝苦涩地低下头,果然只是一场幻梦,只是太过漫长,活生生在她的人生中撕出了一道几个月的空隙,那些记忆太过强烈,所以巨大的裂痕迟迟无法愈合。
雨势越来越大,雨滴在青黑色的路面上激起滚圆的涟漪,敲击声震耳欲聋,寒意在四面八方肆意延伸,路上的行人纷纷就近躲进周围建筑内。郑今朝站在车边,雨水蒸腾起雾气,纷乱的雨线和模糊的雾气将地面笼罩,郑今朝也变成这场雨的一部分,被完全浸透。
高楼之中辛迪的视线犹如神一般居高临下,她望着自上而下降落的雨滴,温妮向她报告之前调查过的另一件事:“威驰的前任领导人TANG还有一个妹妹,在TANG死后她像是在躲什么一样火速离开东联国,不久之前才回来,似乎也在私下调查威驰相关的事。”
“复仇?”辛迪目睹一滴雨飞速划过眼前,落入地下的雾团之中,从某个时候起她有了看向窗外的习惯。但是窗外始终没有出现她期待的风景,此时也不例外,雾气朦胧的空中没有一个人影,辛迪语气懒懒的:“如果她有需要可以暗中提供些帮助。”
“是。”温妮低头领命,辛迪只是讥讽地动了动唇角,不过她还是接过温妮递上的资料。TANG的妹妹有个花国名字,这些年因为外国业务辛迪或多或少接触了一些花国文字,又因为某个人学得格外认真,她轻轻念出那三个字:唐横照。
这个唐横照会怎么做呢?
刀锋闪过的冷光照亮女人的面孔,唐横照反复检验着刀刃的锐利程度,平和的表情下是完全无情的残忍,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盘,所以一切都要无比谨慎。
被反复磨过的刀尖轻而易举地突破血肉,再顺势轻轻向下一划,干净利落地开膛破肚,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柔软的内脏顺着刀口泱泱流出,殷红的血淌得到处都是,血色攀上一旁的纸张,简历中钱书语的脸被红色慢慢覆盖……
唐横照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用手背轻轻擦去眼下喷溅上的一滴血渍,如此鲜红,还带着腥气。
简陋的门上方不知道被谁钉了一块红色的破布,每个出入的人都会一头撞在上面,然后再不耐烦地把它拨到一边,时间长了那块布上渐渐生出一团褐色的油腻痕迹,忠诚地记录下每一个来人的痕迹。
龟公说了好几次让她把那块破布扔远点,巴里始终没有动手,在她看来那块布正适合挂在那里,让每个急不可耐地走进这个房间里,从头到脚彻底藐视她的人都不得不先低下头。
巴里看了眼时间,从早到晚都有人来寻欢作乐,但来了这里几年,她大概能预测到哪个时间能让她抽空喘口气。
巴里缓缓吐出最后一个烟圈,试图把上一个人留下的痕迹一起狠狠吐出去,她在被当作烟灰缸的半个盘子里按灭烟头,几乎被吸到头的滤嘴上留着她嘴上劣质的红色。她猛地站起身,用力推开靠近屋顶的那个小小窗子,让这个阴暗的半地下室里照进来一点光和新鲜空气,她捏着盘子勉强能下得去手的一角把烟头一股脑倒在窗外,在地上磕了几下后又把盘子收回屋里,因为外面经常有人对着墙角撒尿。
想了又想,巴里打开角落一个小小的柜子把盘子塞了进去,因为一会儿要来的人不抽烟。柜子里尽是一些客人加钱才能使用的特殊道具,里面被杂七杂八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股□□的腻歪气味,她废了老大力气才把盘子挤在里面,又用力压上了柜门。
她掀起镜子,揪起裙角擦了擦上面的指纹,拿起一边的口红细细勾勒嘴唇的形状。她用的是便宜货,从左擦到右,嘴唇里的沟壑反而愈加明显,远远看去整张脸上只剩下一张血红的嘴。
但巴里很满意,她从边上抽出一条洗过的床单,把床上现在铺的那条团成一团塞进看不见的角落。她甚至换了条裙子,把那些沾过别人痕迹的东西统统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又对着镜子补起妆,在一张乌七八糟的脸上敷上更多颜色,把那些虚假的色彩碾进脸上深深的纹路中。
终于,焕然一新的巴里掀起门上的那块红布,她倚在门框上,眼神中满是希冀,里面是对幸福昙花一现的渴望。
街的另一边远远跑来一个少年,他的刘海因为跑得太快被风卷起,T恤上可以看到汗水印染的痕迹,他跑出了一股不管不顾孤注一掷的气势,鞋子大步踩过街道上的垃圾。
终于,那个男孩穿越人海,无视周围所有人不屑又好奇的眼神,把巴里一把紧紧抱在怀里。
当他们分开,巴里看到自己劣质的口红印在了少年不断起伏的胸口上,那刺眼的颜色让她突然觉得无地自容。
郑今朝闭上眼又睁开,远处路口的指示灯又变成了红色。
雨已经停了很久,她的车还停在盛安市某条路上,因为没有目的地而彷徨。
路边的树叶上落下一滴迟到的雨,正敲在郑今朝面前的玻璃上,咚一声,这滴雨让她想到自己,惹得她莫名一笑。
商铺纷纷点亮霓虹灯招牌,望不到头的一条路上被各种喧嚣的色彩占据,中间还有无数摇曳的车灯。如此纷乱的世界中有一个格外高的建筑吸引了郑今朝的注意,后视镜里她的脸上是带着笑的,不过她没有看到。
郑今朝在乔尔酒店前停下车,这还是她第一次走正门进入这个地方。地板光可鉴人,郑今朝每落下一步梦中的声音都在她耳边回响:“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那里吃饭好不好?”
鞋底撞击地砖,声声清脆,郑今朝在桌前缓缓坐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也算赴约了。
餐厅里飘荡着悠扬的音乐,乐声似有若无,节奏却恰好能落在心上,连郑今朝这种完全不懂音律的人也会觉得美好。她看向窗外,从这里可以俯视盛安市。
郑今朝在高处看过无数风景,但都是在屋外那些人力难以攀登的险要位置,安坐室内好像还是人生第一次。她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奇怪,从这里看过去世界似乎没有往日那么不堪。
精致的饮食被一盘盘端上来,郑今朝这个平时最不遵守各种礼仪的人此刻格外有耐心,操纵刀叉不厌其烦地把这些完全可以一口吞的食物切成更小的块再用叉子送入口中,表情无悲无喜。
终于,那道甜点被送到郑今朝面前,看起来和梦里别无二样。
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郑今朝今天才会走进这里,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没有像梦里那样刮去表面的糖粒,堪称真挚地等待着最终宣判。
甜点被送进嘴里的那一刻郑今朝的脸上绽放出笑容,这一天始终压在心上困扰着她的东西消散了。
味道不一样。
虽然长得一样,但是这道甜点没有梦里那么甜,味道非常好,正合她的口味。
郑今朝如释重负,动作也放松下来,恰到好处的甜味在她舌尖扩散,她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那场梦是假的,或许的确有一些真实的成分,但是虚假的想象绝对不在少数。
郑今朝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实在是太可笑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真的是……为什么呢?怎么会有那种想象呢?郑今朝一脸戏谑地站起来,把身上的那块不知叫什么的,装模做样的布攒起来投到桌上,心里饶有兴致地分析起自己的潜意识。
一旁的侍者觑见郑今朝略带狠戾的面色,于是不安地上前小心提问道:“请问有哪里不合您的心意吗?”
“没有。”郑今朝干脆地回答,整个人像是旺盛生长的植物一般挺拔:“我觉得很好。”
侍者看见郑今朝心情不错,于是又多问了一句:“看您对最后的甜点似乎格外满意?”
“没错!”郑今朝难以按捺住兴奋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承认道:“正合我意。”
这句话也并非虚言,郑今朝觉得东联国里很多菜都只是差强人意,这道甜点在她看来单就口味而言已经可以算得上十全十美,更何况它还是虚假的梦与现实差距的最好证明。
餐厅里人影绰绰,侍者在电梯前向郑今朝鞠躬,电梯门缓缓合拢,郑今朝目光灼灼,光可鉴人的玻璃上能看到她意满志得整理衣襟的样子。透明的观景电梯开始下坠,外面夜景璀璨的灯光化作道道亮线在郑今朝背后穿梭。
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唐横照行走在黑暗中,她的手稳稳握在刀柄上,脚步轻到了极点。房门没关,床上有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可以看到被子在随着那人的呼吸轻微起伏。
唐横照握着刀慢慢靠近那个人,只有黑暗见证一切。
巴里躺在艾维斯怀里看着窗外的一角夜色,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清新的味道,和这个房间混杂的气味格格不入。但艾维斯毫不在意,他伸手从一旁脱下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朵精致的纸花,轻轻插在巴里干枯如杂草般的发丝中间。
巴里羞赧地红了脸,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朵花。
“不要那么想。”艾维斯知道巴里在想什么,他把巴里抱得更紧,让她能透过赤裸的胸膛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我心里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得上你。”
相聚总是短暂的,艾维斯是个家道败落的考生,很快又要回去复习,巴里在艾维斯穿衣服的时候偷偷把自己这段时间攒的一沓钱从床单底下拿出来,飞快地放进他外套口袋里。
艾维斯一把抓住巴里的手腕,含情脉脉的眼眸无比坚定:“我说过了吧,绝对不会要你的钱。男子汉大丈夫,我做苦力也能养活自己。”
“那要什么时候读书呢?”巴里不容他多说,把厚厚一沓钱全塞了进去。
艾维斯怏怏地垂下了头,巴里心立刻软了,拉着他安慰道:“那你考上了再还给我就好了。”
“傻瓜。”艾维斯抬起头,俊秀的脸上似乎有泪痕:“我考上第一件事就是带你离开这里,到时候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别这么说。”巴里转过身擦泪,她觉得自己不配。
“这笔钱我可是要还一辈子的。”艾维斯笑着再次把巴里拥入怀中。
巴里在爱人怀里幸福地笑着,只有这时她才会想起,其实自己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玩家艾利斯郑,请问是否存档?】
{是}郑今朝手指轻轻在鼠标上一点。
【已存档进度。】郑今朝满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甚至把椅子在原地转了一圈。
非常好,一切都和之前一样,这才是她郑今朝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