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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此为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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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迪和郑今朝的生活重心很快变成了共同制定一个足够打动那个大人物的计划,至于寻找赫克托前妻尸体的事只好暂且放下,这件事也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从那天拍完照片后芙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再来找郑今朝,所谓的调查似乎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两个人开始共同规划,郑今朝回忆起她之前调查和安集团时涉及的那些产业,辛迪立刻提出了和她在未来已经做过的事相同的规划:医药、食品、教育…….想来她早有筹谋,只是缺少这样一个机会大展身手。

一切都在向着郑今朝已经知晓的那个未来前进,这是自然,过去总要流向现在,历史的洪流无法违逆。

明月高悬,牢房中并未开灯,郑今朝和辛迪席地而坐,地上散布着各种文件,两人中间放着酒瓶和点心。辛迪随手把文件卷起握在手里,眼睛望着虚空皱眉思考,时不时用另一只手捏起食物扔进嘴里咀嚼。

郑今朝屈起一条腿,把胳膊架在膝盖上,在手里把玩着光滑的酒杯,半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旋转,每次都岌岌可危地在杯口边划过,她正在心里默默倒计时,该调查的她都知道了,她回想那个老人对她说过的话:死亡,就可以醒来。

浓烈的名酒香气里掺杂着昂贵糕点的甜味,夏季的月光和温热的晚风一起从窗户偷溜进来,空气里有草木苦涩的味道和洗发水的香气,这一刻太过让人沉醉,郑今朝从未如此想要好好活下去。

郑今朝低头从点心里选出一块,用拇指和中指夹到面前,呼呼吹去表面洒的砂糖后才放进嘴里,然而还是不免被甜到表情扭曲。

辛迪瞟了一眼郑今朝,也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满意地嚼着感叹道:“嗯~”

郑今朝轻笑。

辛迪问:“你不喜欢吗?乔尔酒店的甜点可是盛安市最好的。”

郑今朝摇头:“太甜了。”

“是吗?”辛迪蹙眉,细细体会嘴里的味道:“我还是觉得很好,全世界有名的地方我都去过,在我看来没有哪家比得上它。”

“那就是吧。”郑今朝懒懒的,并不反驳。

“怎么,你觉得这是养尊处优的味道吗?”辛迪把手里的东西胡乱扔掉,以手撑地,气鼓鼓地盯着郑今朝问道,她眼眸中的醉意泛起层层涟漪,像是盛着这世界上最美的海。

郑今朝笑着摇头,感觉自己呼出的都是酒气。

“哼!”辛迪并不相信,她对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头撒气,啪嗒一下把那闪亮的小东西旋转着弹出老远。那是郑今朝在某个富豪保险箱里顺手拿的宝石,就那么不起眼的一小块,曾经也在某个拍卖会上掀起过腥风血雨。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公主。”辛迪的眼中波光粼粼,泛起悲伤的波纹:“我是,我是小糖果。”

“小糖果?”郑今朝啼笑皆非。

辛迪高昂的情绪略微收敛,声音也低沉下来:“是,我就是小糖果,在孤儿院里长大的的小糖果,无依无靠的小糖果,专门供给有着特殊癖好有钱人的小糖果。”

郑今朝没有接话,她的眼睛隐藏在阴影后。

辛迪自顾自地说下去:“很多人喜欢我,最后伯和因为迷恋买断了我。嗯,我的丈夫,亡夫,觉得小糖果说出去太难听,所以我就叫辛迪了,呵。”提起伯和辛迪不屑地冷笑一声:“什么德高望重的企业家,只是一个经常脑子不清醒的好色老头罢了。”

“但是那个老头的确给了我机会。”辛迪吞下一口酒,继续说道:“不,是我自己抓住了机会。我才不要做一个长大就要被扔掉的玩具,我开始代替他处理公司事务,毕竟他有一段时间很迷恋我,什么都不避着我。后来他忙着玩乐,忙着去找更多新的小甜心,整个和安的大小事务都是我在经手。所以他才会和我结婚,因为没有我他已经没法处理那些公务了。”

“而这一切!”辛迪腾地一下站起来,张开着胳膊喊道:“从那一晚开始真正走上正轨。”

辛迪望向天上那轮圆月,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在那月亮下她再次抓住机会,真正开启她的人生。

“那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和我小时候一样处境的孩子,她一定是神送给我的天使,她告诉我,人天生就会反抗。”说到这里,辛迪迷茫的目光突然找到了重心,她的思绪从和郑今朝第一次相遇那晚穿越回到当下,她蹲在郑今朝身边,虽然身体醉醺醺,脑子却开始清醒:“反抗者,反抗者要怎么办?再潜移默化也总会有人不接受,毕竟反抗是人的天性,那些绝对不会反抗的已经是合格的奴才了,但那些可能反抗的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杀掉了。”郑今朝还停留在天使那个词上,随口说道:“这不是一贯的做法了吗。”

“但是要怎么样才能知道那些是潜在的反抗者呢?”辛迪目光灼灼,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郑今朝已经沉醉了,顺口说道:“当然是通过网络监控了。”

“网络?”辛迪分析着可能性:“几乎只有年轻人会用吧,但也没错,真正的反抗者往往是年轻人,还没有被以习俗之名同化完全的那些。”

“什么只有年轻人会用,七老八十的都在用手机刷短视频了!用大数据去筛那些实名制账号,看了某个内容的,哒,标记为危险。发了某个单词的,哒,标记为危险。掌握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精准定位,实时更新。”郑今朝用手胡乱比划着,看起来已经醉到有些神志不清了。

手机,这些年的确发展越来越好,价格昂贵,所以有利可图,有利可图必然会有更多人进来,那么继续发展的速度就会变快,说不定真能有人人都持有手机的那一天。视频——虚拟的生活,把下等人流放到虚拟空间里,更可以进一步维持现实世界的稳定。辛迪灵感迸发,在纸上奋笔疾书,完善着这个想法。

辛迪边写边自言自语道:“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成为反抗者呢?”

“女人。”郑今朝在一边斩钉截铁地插话,她想起了之前吕华茂说过的,女人作为独立的个体被承认,能读书工作还不到百年的话,她歪七扭八地摇晃着胳膊说:“不管现实如何,起码现在法律上她们被独立承认为人了,当然不会愿意回到过去。”

郑今朝还是第一次朋友们分别过如此长的时间,在这个晚上,她想起了她们,想起了她们说过的话:“平时谁总把以前、过去、规矩、传统这些东西挂在嘴上,谁就更想回到以前。职场厚黑学不就是几百年前奴才们揣测上意那套么,男人们从来就没走出那个时代,重现封建皇权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回到快乐老家。”

是的,辛迪若有所思。

明月高悬,牢房里一地空酒瓶,辛迪和郑今朝相邻而坐,宽松的短袖袖口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们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能接上,然后一起抚掌大笑。

辛迪感叹:“你应该早点出现,你就像上天专门为我准备的,太合我心意了,我很满意。”

“就像天使一样?”郑今朝的语气里有,一丝讥讽。

不过辛迪没听出来,她注意力全在另一个地方:“天使,你可太肉麻了,也就小孩子被这么说还可以。”

“所以你的天使后来怎么样了?”郑今朝追问。

“应该是去见上帝了。”辛迪说:“她,还有她的朋友,几个人来着?记不清了。伯和的家人为了面子派了不少人去追杀她们,几个小孩子,五六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活下来。”

“所以对你好的也要死是吗?”郑今朝问。

辛迪再次直勾勾盯着郑今朝,她不喜欢这种质疑的态度,所以发出了锥心的提问:“你又杀过几个帮过你或者和你完全无关的人?”

数不清的面孔在郑今朝眼前划过,每一张都十分模糊,她一个都看不清,郑今朝突然弯下腰,笑到难以自持,笑得连语调都变了:“太多了,别说身份,我连数量都记不清了。”

辛迪心满意足,她就知道。

这个笑是那么漫长,郑今朝笑到失去了全部力气,许久才勉强抬起头,真心实意地感叹一句:“我们这种人肯定是要下地狱的。”

“你纯属多余的良心大概会把你拉进自我谴责和拷问的地狱,我就不同了,我的地狱里只会有罪恶的狂欢。”辛迪丝毫不觉得羞愧,反而很是骄傲:“我允许你过来玩。”

郑今朝不说话,辛迪看得很清楚:“你不愿意接受你自己真实的样子,你这么有能力,注定和多数人不一样。算了,如果真的有下地狱的那一天,我就做一次好人,把你带到你真正该呆的地方。”说完辛迪小声对自己补充了一句:“如果能找到你的话,毕竟我又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很容易受骗的人。”郑今朝说,一语双关,堵得辛迪无话可说。

“今朝。”过了一会儿,郑今朝又小声答道,短短两个字,说出口后微弱到让人难以听清。

“嗯?”辛迪还没反应过来。

“总得有个名字才能找人吧。”郑今朝垂下眼说,然而说完这句她却把脸转向另一边,伸长胳膊去摆弄无辜的空瓶。瓶子在地上滚动起来,咕噜噜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辛迪问:“你是花国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国人,我是孤儿,名字是师傅给我起的。师傅救了我的命,还教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虽然被我用来谋财害命了。”郑今朝落寞地说:“这个名字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只有真正的朋友会这么叫我。”

圆溜溜的瓶子在地上转过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同为孤儿的辛迪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听到的单词,她不会说花国语言,这个发音对她来说很陌生。

月亮就快要沉下去了,郑今朝坐在窗台上,月光把她长长的影子投在墙上,也给室内陈设尽数蒙上一层冷光。又一晚即将过去,她可以离开了,但是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脚。

拉长的影子斜着印在墙上,诡异又可怜。

辛迪靠着墙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正好和郑今朝的倾斜的影子凑在一块,辛迪的侧脸靠在影子的肩膀上,十分安逸。白日里斑驳的墙面此刻承载着光影,显得分外美好,脏污的岁月痕迹也成了画面的一部分。

或许是月光太过明亮,辛迪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是蝴蝶在不断振动翅膀。辛迪身后的墙上贴满了彩色的便签,除了工作相关的事还有辛迪和郑今朝随手写下的对话:午饭吃什么——教导官送来什么就吃什么——我不爱吃——那你别吃了省得我每次捡你的剩饭;出去以后想去哪里玩我可以带你去——我比较喜欢在别人家金库里玩耍——你不知道吗我很有钱,我家的金库格外大;最近外面有款新出的奶茶,我要喝——你脸没洗干净——你骗人才没有,我要全糖…….

便签组成的图形在向郑今朝发送某种危险的讯号。

郑今朝慢慢伸出手,一块阴影很小心地缓缓攀上辛迪白净的脸,辛迪在睡梦中伸了个懒腰,红润的嘴唇上扬,睡得更熟了。

郑今朝心底最深处响起低沉厚重的声音,却意外得并不沉郁,月光在撩动她的心弦,她的心脏在下坠时奏出了愉悦的声音。

辛迪和郑今朝合力规划的报告书被呈在那位大人物桌上,辛迪在下首站着,然而那个大人物也只是拿起来随意翻了翻,难说究竟看进去几个字。

上位者轻飘飘地发话了:“这个监管系统有点意思,但地网里的人最多也就找自己或别人的女人撒气,有什么必要为他们费工夫呢。还有对女人未来的预测,是不是你这个女人太自大太傲慢,太高看女人了呢?”

辛迪沉着地解释道:“哪怕一万个人里有一个干掉女人之后膨胀到想干票大的那也是东联国的损失。女人死不足惜,但打服了女人他们也不会满足的,重点从来不是要打谁,而是他们永不停止越俎代庖的欲望。要打女人拳头就足够了,那些说卡车无敌的人威胁的不止女人,说不平则鸣的自然也不只是为了争几个女人。”

“至于以后,越来越多女人会变得像男人一样是迟早的,环境好了之后人就会有更多想法,这也是教育无法避免的缺点。为了防止她们也变得棘手应该防患于未然,外国的思想传到国内是迟早的事,但未来的发展方向却是可控的。要确保她们比起政治经济更关心一些只是喊喊口号的东西,外文书也只引进这种,顺带在翻译上做些手脚;故意细分标准确保她们内部就在打架,永远无法联合起来。更何况,还可以利用我构想的地网中的监视目标对一些棘手对象进行定点精确清除,最后归咎于个人纠纷,理由也会更好看。”

那位先生露出些感兴趣的神色,推推面前的文件问道:“那么你说的这个实名制度要怎么推行呢?”

“先从一些游戏开始,打着减少游戏时间为学习好的名头相信社会整体都能理解接受,然后自然而然地全面推广开来,东联国的人不会反抗的。”辛迪恭敬地请求道:“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向您证明我的推测。”

辛迪还有一句话没说:这种监测也能让最高权力对下属野心勃勃的人实现监控,此等诱惑任何多疑的掌权者都绝对无法拒绝。

那位先生看看计划书最后的部分,那个部分才是真正吸引他的,就为了这个他也愿意给辛迪一次机会:“等你从牢里出来,我会派人去接你。”

辛迪退了出来,她知道这就是对她的最后一道也是第一道正式考验:她需要打败路西恩和赫克托,自己回到场上。她本来就没把路西恩放在眼里,现在又有了今朝,她更是毫不担心。

“芙乐最近都没来。”辛迪一字一句地说。

“毕竟脚长在他身上。”郑今朝也不知道原委,只能一脸心虚地围着桌子和辛迪转圈:“或许应该想想赫克托其它的弱点。”

“我当然找过,但是赫克托现在的那个岳父实在是不一般,他上位之后经手的所有事情都干干净净,我只能想到这一个疑点。”

“所以芙乐什么时候再来?”辛迪叉着腰问。

芙乐又到了监狱,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步履踌躇,其实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一个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问题,直到再次看到那扇大门,他仍没有得出答案。

把2359号带上车后芙乐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像以前一样给她松开手铐,两个人也没有像之前一样聊天。

2359号被带到桌前坐下,有人在她身上连上测谎仪,这次芙乐始终没有现身。

一开始的问题和上次没什么不同,郑今朝几乎不用思考,因为那些关于犯罪组织的情报都是她记忆里的真事,再说就算与现实不符又能如何,那也很符合2359号的身份。

芙乐站在单向玻璃后,居高临下地看着2359号,倒影中的他眉头紧锁,每提一个问题面色就更严肃一分。

一个个问题问下来郑今朝烦到不得了,不知道芙乐在卖什么关子,又不得不按照人设装作有耐心的样子。

为什么一开始要搞出这种设定呢?郑今朝开始反思,还不如不要和芙乐扯上关系,那现在也不用在这里受这憋屈气,她可不是有忍耐心的人。

终于,芙乐问出了他心里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你现在有没有,正在爱着某个人?”

这还用想么。

“NO!”,郑今朝不假思索。

机器发出报警,她在说谎。

郑今朝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唇角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视线下移,目光剧烈地抖动着。

屏幕的光太过刺眼,她只能躲避,良久才再次抬起头,嘴唇已经不见血色。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了,她并不吃惊,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芙乐问出他最在乎的那件事:“是我对吗?”

每一秒都如此漫长,芙乐看着2359号慢慢抬起头,深思熟虑后郑重地给出答案:“是。”

这次警报声没有响起,机器判定她没有说谎,芙乐长长松了一口气。

芙乐发现自己爱上了2359号,这完全不可理喻。但感情就是这样,理智只能把它深深藏起来,却丝毫不能强行改变。

芙乐一开始完全不能接受,他纠结了很久,最终才决定放下一切关于社会地位和身份的考量,承认自己的感情。

多么可悲,爱上一个,那样的人,这意味着不得不直面自己本质也是一样。

“怎么样?”辛迪例行公事地询问进展。

郑今朝呆呆地目视前方,视线没有一点焦点,像是机器一般毫无感情地自动应答道:“说不定他很快就会开始和我说他妈妈的坏话了。”

“是吗?”辛迪好奇。

一点都不是,芙乐正忙着给2359号洗清罪名。当年的案子已经不可能再有剩下的证据或是新的证人,郑今朝很想说不要再做无用功了,但什么也无法阻挡生平第一次恋爱的芙乐给爱人付出的热情。

郑今朝只能叹气。

“我都不急你有什么可着急的,每天在那唉声叹气。”正在看财报的辛迪波澜不惊地说。

郑今朝没有回答,看了一眼日历,再次叹气,这次的叹息甚至感情更加丰富了。

辛迪无奈摇头。

“翻案是不可能会有进展的,有这时间还不如聊聊童年怎么样?”郑今朝很想这么说,但是这不符合2359号的人设,她只能无奈地看着芙乐忙前忙后做一些显而易见徒劳的事。芙乐最近彻底沉浸在他自己的情感中,十分兴奋,完全听不进人话。

“对不起,当年的痕迹学分析还不发达,但我一定能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芙乐把2359号揽在怀里,在她额头温柔地印上一吻。

“真的没关系。”郑今朝真情实感地说,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惊叹年纪轻轻的芙乐竟然也有如此让人喘不过气的一面。

“对我有点信心。”芙乐在2359号耳边轻声说,他眼中笑意盈盈,所以郑今朝一下就原谅了他。

“所以我们今天要去哪里?”郑今朝问:“我们这样随便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我以前一直讨厌别人提我父亲的身份,但我最近开始觉得有这个身份也没什么不好。”芙乐温柔地笑着,为郑今朝打开车门:“起码可以给我们多一些自由。”

2359号坐在车里,芙乐正绕经车前走向驾驶座,即使在如此短的间隙他也不忘看向爱人。

那说明你正变成过去自己讨厌的那种人,郑今朝想。

车在盛安大学停下,郑今朝脚踏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四处张望。这不是她和李正沧曾经搅动风云的那个地方,而是盛安大学的老校区,在十几年后各学院已经集体搬迁去新校区,这里郑今朝还是第一次来。

芙乐倒退着走在路上,眼睛一刻不离开2359号,双手拖着她向教室走去,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等等我要给学生上课,所以今天我们只能在这里玩了。”

芙乐的长相走在哪里都能吸引一众目光,郑今朝只好把帽檐拉得更低,还好终于在走进教学楼前让芙乐松开手自己走在前面。

能容纳上百人的教室几乎被坐满,郑今朝随意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旁边无人的空位翻开椅子坐下。她对芙乐讲的犯罪心理学毫不感兴趣,那些对于一般人来说猎奇的事迹她从小见得多了,反倒是教室里的大学生让她觉得更新奇。郑今朝看着她们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开始想象李正沧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不,以李正沧的高智商和郑今朝对她的了解,她大概会装也不装,光明正大地不听讲并且研究自己的事,想到这里郑今朝忍不住露出笑容。

桌椅都是被固定在地上的,郑今朝才坐了一会就觉得浑身难受,她很想站起来活动筋骨,最后只好四处看看分散注意力。桌面上被写了很多字,一看就出自不同人之手,留下的年代时间也不尽相同。除了小抄还有不少对于课堂的一句话点评,也有人通过桌面隔空对骂,看得郑今朝忍俊不禁,谁爱谁的话更是让她心生感慨。

不远处地上掉着一支没水的笔,郑今朝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注意她,然后用脚一卷,把那支笔接到手上,也在桌上勾画起来。一个点代表那个计划的一方面,关系到一个人从生到死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事物,密密麻麻的点勾连在一起,所有人都被包裹在网中难以脱逃,最终汇集向那个不可思议的方向,匪夷所思的事正渐渐变成现实,无形的笔锋在桌上勾勒出真相。

距离下课还有很久,郑今朝啧了一声,渐渐开始理解李正沧当初对于上学的抱怨,难熬是真的。她手腕一翻,又在桌板下面刻起字来,这次单纯是想要消磨时间,所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十分细致。多年拿枪的经验让郑今朝的手很稳,虽然眼睛无法穿透桌板看到下面,但她眼神专注,每一笔都分外认真,花了很久才完成。

郑今朝用指尖仔细摸索了一遍刻痕,确认每一道都很规整,这才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她把手掌轻轻覆在桌面上,掌心隔着桌板和刻痕贴在一起,温柔又郑重,像是下定决心后真挚的告别。

再抬起眼,郑今朝眼中已恢复波澜不惊,隔空和看过来的芙乐相视一笑。

“刚好有时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芙乐笑得很开心,他把2359号领到操场边,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哥!”泽尔达看到了他们,她在远处向芙乐招手,怀里抱着书一路小跑过来。

郑今朝这下真的因为芙乐的异想天开无语了。

泽尔达从没听说过2359号,但是芙乐说过好几次爱情很重要,绝不会让她政治联姻的话,还以为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就是芙乐所说的办法,心想难道这人是某个醉心学术的教授,芙乐想让她继续学习先别结婚之类的。

芙乐郑重地向二人介绍对方:“这是泽尔达,这世上我最疼爱的妹妹。这是我的爱人。”

哦,这下就不只郑今朝一个人尴尬了。

芙乐很幸福,说着“我去给你们买点喝的”就走开了,留下两个女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泽尔达友善地笑着,率先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泽尔达。”

郑今朝用余光看着芙乐渐渐跑远后才转回正脸,就在不久之前她做了一个决定,所以决意不再浪费时间。芙乐知道的,面前这个女孩大概率也知道,就算不知道她也可以去问,而郑今朝,恰好可以给出她想要的东西。

郑今朝没有伸出手,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泽尔达,语气轻浮又不快,不过那不快多半是来自她内心对自己这个决定的厌恶:“你好,我是罪犯。”

泽尔达尴尬地收回手,试图理解:“你是说,你曾经进过监……”

“不。”郑今朝打断她的话:“我现在正在服刑中,你哥哥把我带出来了,或许是通过他搜查局顾问的身份,或许是通过他的家世。当然不论是哪一种,我都可以确定是百分百不合任何规定的。”

郑今朝的愤懑眼看就要溢出这副假面,她的表情冰冷,说出口的话咄咄逼人:“我知道你想改换身份离家出走,但是不得不说你找的门路太糟糕了,如果你用那种假身份,还没走出盛安市就会被找到。”郑今朝完全不顾泽尔达震惊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我可以给你弄一个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身份,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出国我也可以帮你安排。我只有一个要求。”

泽尔达环顾四周,刚要开口却又被郑今朝打断:“你没有拒绝的余地,除非你想这件事人尽皆知。今晚,你的房间,准备好我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泽尔达问。

郑今朝浮起一抹讥讽又不耐烦的笑:“你和你哥哥,你们对别人最有价值的还能是什么。我要知道你们爸爸和亚拉结婚前的一切,全部,你记得的,你听说的,任何细枝末节我都要知道。”

远处可以看见芙乐举着杯子跑回来的身影,郑今朝适时闭上了嘴。

泽尔达和郑今朝一齐望向芙乐,泽尔达目视前方,用很低的声音说:“你认为我爸爸杀了我妈妈,我生母。”她还不忘说得更准确。

郑今朝这才正眼看泽尔达,看来她虽然涉世未深却并不傻,比她哥哥强上不少。

郑今朝已经可以看清芙乐脸上的表情,她也把声音压低问道:“你不这么想?”

泽尔达心跳得很快,她不愿意这么想,但她是个女人,她知道这种事数见不鲜,再加上她爸爸做出的这些事,她不敢赌父亲作为男人的良心。

芙乐距离她们只有几步的距离,郑今朝的声音传进泽尔达耳中:“如果是那样那么恭喜你,在得到一个新身份的同时还能收获一个没那么糟糕的爸爸。”

“你们两个聊得怎么样?”芙乐走到二人中间问。

“非常好。”两个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答道,各自从芙乐手中取过一杯咖啡。

郑今朝蜷缩在窄窄的窗台上,望着外面一言不发,自从回到牢房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凝固了一样,辛迪几次路过,她也只是眼也不转地自觉抬手避让,不曾挪动位置。窗外从白天到黑夜,直到天全黑了她才像机器开机一般从窗台上跳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门边,抬手去开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半死不活的气息。

从郑今朝跳到地上开始辛迪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如同野兽狩猎般缓缓眯起眼,锁定了郑今朝的背影。

郑今朝似乎对背后的情况全然不知,继续着动作,在门打开的瞬间辛迪才冰冷地开口:“我不记得我说过要什么外面的东西。”

像是一直在等着辛迪说话一样,郑今朝反手拉住门靠在上面,一只脚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一副明知犯错却不打算改的样子。

辛迪不说话,郑今朝也不抬头,房间里只有时钟秒针转动的声音,那声音是那么刺耳,每一下都敲在郑今朝心上,提醒着她时间正在溜走,哪怕只是虚假的幻梦,也终有结束之时。

“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把氛围搞得很糟糕。”郑今朝舔舔嘴唇,真挚地向辛迪道歉,还十分羞赧地承诺道:“再也不了。”

辛迪看着今朝,她脸上的笑容真诚又腼腆,动作里还带着扭捏。

辛迪听很多人说过“宝贝我错了饶了我吧”,没有一句是走心的,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是,只当作过渡的笑话。她没想到今朝会道歉,她想要立刻表示没关系,但她又已经习惯于用冷酷武装自己,那是她过去的生存之道,所以她说不出原谅。

辛迪苦恼了一会,郑今朝就一直默默地等着。最终辛迪若无其事地从手边随便捡起一本书,眼也不抬地点了下头,幅度之小让人几乎难以察觉。

“有什么想要的吗?”她听到今朝问。

“早点回来。”辛迪还不忘解释一句:“不要吵到我睡觉。”

郑今朝深深弯下腰,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遵命。”

辛迪仰躺在沙发上,原来在这个沙发上躺着时人完全伸展不开,不知道她是怎么睡了几个月的。书被辛迪倒扣在肚子上,辛迪的眼睛望着时钟,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才刚刚过去两个多小时,她每次出去都有很多事,没几个小时是不会回来的。

辛迪百无聊赖地慢慢沿着扶手向下后仰,倒着观察起牢房里的一切,却突然听见了沙砾碾压声,她已经很熟悉,这就是郑今朝在门口急停后转弯的声音。

但是郑今朝怎么会这么快回来,辛迪用力撑起头,正看见气喘吁吁的郑今朝出现在门口,她跑到头发乱糟糟,衣领也卷起一半。

郑今朝觉得除了当年练功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都有些泛白,但还是不忘问出那句话:“这算早吗?”

辛迪知道现在自己一定在笑,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笑容不能被看见,于是慢慢举起书,由下向上遮起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在外面。

郑今朝已经从辛迪的眼睛里看懂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歘一声利落地抖开地图,回头在上面比划着说:“那就好,不然今晚盛安市那个一路超速闯过所有摄像头的嚣张蒙面偷车贼车技也太糟了。”

郑今朝在地图上画上一个点:“当年赫克托带家人去露营的地方。”

“泽尔达告诉我,按芙乐的说法,当天晚上看过动画片妈妈早早就把他哄睡了,八点左右,但是半夜赫克托把他叫醒说妈妈不见了,并且告诉他妈妈不要他们了。”郑今朝说着,在地图上围绕那个点画出一个圈:“不足六个小时,赫克托开车,除去杀人抛尸的时间,他最多走这么远,而且还要避开人。”

郑今朝和辛迪一起站到那个圈前,现在圈里大多是些老旧的民房和商铺,而在赫克托前妻消失那年,那里几乎还只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

待开发这几个字触动了辛迪和郑今朝的神经,二人对视一眼,一起说出:“水泥藏尸。”

辛迪对这方面不大了解,她有些疑惑:“这可能吗?”

“实际上一定会被发现,因为会非常臭,就算用塑料包起来也无济于事,尸体发酵的气体会撑开墙体缝隙,不可能过了二十来年还没被发现。”虽然没干过,郑今朝对这方面倒还算熟悉。

“垃圾站。”想起臭味,二人再次齐声说道。

“不对,如果是每天都有人工作的地方那股特殊的臭气迟早会被发现。”郑今朝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除非那个地方不是正式的垃圾场,而是人们不约而同去扔垃圾的地方。”辛迪眼中闪过光芒:“赫克托当年在做职员说不定有听说过一些城市规划的内幕消息,知道那附近有建筑会烂尾,不然很难想象他为什么不选择去海边,明明沉尸大海更稳妥。”

“其实也不是那么稳妥。”郑今朝摸着嘴唇笑道:“只是扔到岸边很容易随着潮水被冲上来,要去到很深的地方才行,没经验的人划船出海很容易翻船,总不能租船抛尸吧,那还得再雇个人开船。不过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绝无被找到的可能。”

辛迪对这番详细的描述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无论如何,通过始终不为人知的那晚故事她终于可以确认赫克托必然是杀了人,而不是送走或者藏起来,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有了确定的范围,剩下的,钱都能解决。”

短短两天,辛迪派出的人就在一个盖到一半停工的商场地下立柱中找到了一具腐败的女尸。尸体脖子上缠着一截绳子,指甲里检验到男人的DNA,接到消息的辛迪冷笑着合上笔记本的屏幕,杀意从眼底浮现,她看向正在地上用手指做俯卧撑的郑今朝,声音里带着十分的惬意:“准备吧,一周之内,我绝对带你从这出去。”

一滴汗顺着郑今朝的脸颊滴落,重重地摔碎在地上,郑今朝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问:“我也出去吗?”

“不然呢?”辛迪觉得理所当然:“你还有别的主人吗?无所谓,我决定接管你了。”

辛迪对今朝势在必得:“出去以后慢慢说,我一定会把你留下。”

郑今朝从地上站起来,她早就决定在辛迪出狱之时结束这场梦,清醒过来。

不会有以后。

但郑今朝只是笑着说:“我可不是乖乖听谁命令的人。”

梦醒D-5:

“出去之后有什么想干的?”辛迪问。

倒挂在窗框上的郑今朝摇头,辛迪转念一想也是,她一直都在外面肆意妄为,外面对她来说的确没什么新鲜的。反倒是辛迪,实打实和外面封闭了这么久,想到这里辛迪略有忿忿,托腮瞪着郑今朝。

郑今朝看到了,她笑了起来,然而没有回头,只是问:“你呢?”

“太多了。”辛迪翘起腿,抱着手臂盘算道:“赫克托一定会报复我,他的岳父真的是个很棘手的人物。不过他岳父的态度就很微妙了,他当年不可能完全没猜到赫克托做了什么,然而还是把女儿嫁给了他,但是事情摆到明面上说不定就是另一种局面了。路西恩那个蠢货蹦跶了这么多年,也该停下了,没了赫克托要收拾他不费吹灰之力。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人要处理……”

说起处理对手辛迪兴致勃勃:“就像那个刀疤,我要是留她一命,岂不是让所有人觉得欺负我没有代价。”

辛迪把手里的纸狠狠捏作一团:“对我不好的人都要以最痛苦的方式死掉,我还要把他们的尸首高高挂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得到,再也不敢小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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