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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此为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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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今朝,特殊登陆地点:梦境,12年前,区洲-东部联邦国盛安市搜查局。】

“这次调查就到这里。”芙乐合上笔记本说,他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虽然光滑的脸还没有到长出皱纹的年纪,但深邃俊秀的五官中都透着倦意。

“对你有帮助吗?”郑今朝问。

“嗯?”芙乐其实有点心不在焉,他目前正处于厌恶父亲的一切安排的阶段,而这次调查虽说是经由联邦搜查局正式委托的,但他猜其中必定有父亲的暗中指示,加上他心里已经认定2359号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所以只是走了个问讯的形式。

这可不行,对于赫克托前妻相关的事外界流传的只有出轨跑路版本,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就是赫克托当年已经能记事的大儿子芙乐。郑今朝故意用刀疤的情报吊着芙乐,打算再和他见几次,看看能不能套出当年的信息,没想到芙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根本没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暗示。

于是郑今朝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点:“其实刀疤平时一直都很嚣张,不把其他任何人放在眼里,她平时最常折磨的就是我,所以我经常能听她自言自语一些东西,只是她说的话我听不懂。”

芙乐终于搭上了郑今朝的脑回路,回过神来提问:“那些话你还记得多少?”

郑今朝故意说了一句颠倒的蹩脚外语,芙乐重复了两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并洲一个小国的语言,说的是‘反正药和武器的位置只有我知道’!”

难道这个女人并不简单?芙乐心中陡然升起警惕,但是2359号脸上对能帮上他的期待不似作假,于是这警惕没能延续下去。

看来这个调查会如愿变得长一些了,郑今朝心里十分满意,表面却一丝不露。

芙乐背过身,扶额思考了一会,转回头,表情略有踌躇,但还是问道:“事关重大,我要对你进行一个测谎仪测试,你同意吗?”

“当然,你救过我,我什么都会答应的。”郑今朝的笑容十分慈爱。

【场景加载中:数年前

封闭的房间里仅有一盏孤灯照明,空气近乎凝滞,压抑得人喘不过气。屋内的一切声音都被放得极大:急促的呼吸声、机器的嗡鸣声、甚至还有剧烈的心跳声,最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锐利的审视。

“心跳过快、手心出汗、呼吸频率也变了,失败。”张鸣镝从波形图上移开视线,对面的吕华茂正坐在椅子上一脸无奈,她从头到脚绑着很多传感器,经由一根根电线连接到显示屏。

郑今朝斜靠在一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几口的苹果,正在嬉皮笑脸地说风凉话:“又失败了,你就放弃吧,有的人就是如此诚实,骗不了自己的。”

“那万一她被抓了怎么办?这可是基本技能!”张鸣镝反驳道,又恨铁不成刚地对吕华茂喊道:“再来!你叫什么名字?”

吕华茂准备的话还没背完机器已经响起警报声,她忍无可忍,把身上的传感器扯掉,站起来喊道:“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心跳呼吸怎么可能受控制!”

张鸣镝头痛欲裂:“再说一遍,不要去想这些数据变化,而是要相信你自己说的就是真话,只要你相信机器就测不出来。”

“可我知道我在说假话啊。”吕华茂也很崩溃。

郑今朝被她们逗得呵呵笑,于是张鸣镝指挥她:“你来示范。”

郑今朝掰开吕华茂的手心,把没吃完的苹果放在上面让她暂为保管,然后轻车熟路地戴好传感器,点点头说:“开始吧。”

张鸣镝做完基础的测试,仍旧提出了那个老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郑今朝眼都不眨地说:“吕华茂。”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好像只剩下让人心烦意乱的电流声,刚刚一直响起的刺耳警报没有出现,吕华茂目瞪口呆,心服口服。

郑今朝解开传感器,从吕华茂手上拿回自己的苹果,拍拍她的肩膀说:“我看你还是练练,争取不被人捉到,怎么看这个成功率都更高点。”

张鸣镝只一瞪眼,郑今朝立刻把拍肩膀的力度加大,顺势把吕华茂按回椅子上,装模做样地鼓励道:“加油,多练,总能做到的。”

张鸣镝对她说:“你也别大意,你遇到没准备过的问题会有一个缓冲的时间,虽然不影响机器判定,但是在旁观的人眼里会很明显。”

“常见的问题就那些,就像你,还不是每次都问名字。”郑今朝不以为意:“总有办法糊弄过去的,再说我可以不论真假都停顿一下,这样不就行了!”】

芙乐看着显示器上的波形,2359号所有的问题回答都属实,她没有说一句谎话。再看看第一次做这种测试,被一堆线连着,明显无所适从的2359号,芙乐略感抱歉,尽管他是严格按照规章在做,但2359号的真诚和他心底刚刚闪过的怀疑让他无地自容。

“没关系的,我回去会一直想着的,当时她说过很多那种我听不懂的话,我肯定还能再想起一些。”郑今朝被芙乐领着向外走的时候说。

“谢谢,其实这次调查到此为止,无疑点就可以了。”芙乐决定消极怠工,他知道即使真的查出药物和武器的下落也只是给赫克托的事业更添一把火,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唯一知情的人躺在医院里无法开口,把这些危险的东西永远封存。

啊?郑今朝的心骤然下坠,那可不行啊,她还没问到赫克托前妻的事呢。

但是芙乐心意已决,郑今朝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只能装作内疚地说:“都怪我当时没有多留心,我会努力回想的。我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觉得很亲切,总想为你们做些什么,我自己没有孩子,不然也该是你这个年纪了。”

听到孩子芙乐想起母亲,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漂亮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辛迪窝在沙发里问道,她的姿势十分慵懒。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谈起这种隐秘的事,总要先铺垫点东西。”郑今朝坐在桌前吃着东西,愁眉不展地随口说,她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怎样才能再和芙乐扯上关系。

辛迪笑着说:“那你可有眼福了。”

“嗯?”郑今朝不解其意。

“赫克托的大儿子长得漂亮,在上流圈子里很有名的。”辛迪眨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说:“要不是因为赫克托的身份,那个孩子一定会过着很下流的人生。”

“是吗?”郑今朝翻着报纸,满不在乎地说:“我忙着骗人,没注意他长什么样。”

“哼。”辛迪明显不相信,却没有继续提问。

郑今朝放下手里的报纸,伸了个懒腰,边站起身边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笑着问辛迪:“要出去透透气吗?”

“现在?”辛迪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一般犯人的就寝时间,不过她还是走到门口向外探看:“那就叫她们来开门吧,我也正想出去走走。”

她们的牢房和一般牢房不同,不在监控范围内,大门也不是由机器统一控制开关,而是每次由教导官用钥匙单独开门。

“不用那么麻烦。”郑今朝不紧不慢走向门边,一面伸手在头上抓了几把,把指缝里的头发在手里搓着,等走到门边,她从栅栏间伸出两只手,摸索到锁孔,只一下,门应声打开。

郑今朝拉开门,优雅地对辛迪笑着说:“请。”

通往屋顶的路也无监控,毕竟单人牢房的特权之一就是屋顶放风,这种事情绝不能留下记录。仅有的一道简易门锁,同样无法挡住郑今朝。

她打开门,和辛迪一起走到屋顶上。

晚风渐渐热了起来,站在高处能清楚看到四周严密的灰色高墙和不停晃动的探照灯光柱。辛迪倚在栏杆上,双眼微闭,任由晚风吹过,她这才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再监狱里呆了这么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由的味道了。

此时此刻,在这个规则本该最为严苛的地方,无人知晓的小小出格之举也让她倍感幸福。辛迪看向郑今朝,后者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后背仰弯,身体沿着护栏折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个问题始终在辛迪心里,总会弄清,只要是辛迪想做的事,向来没有不成功的,即使过程略有曲折。

郑今朝似有感应,略抬了下头,但仍旧维持着夸张的姿势。辛迪只能看到她平时总是随手一挽的头发此刻随着夜风舞动,朦胧的黑暗勾勒出一张不甚清晰的侧脸,看起来似乎和平时不大一样,或许是卸下了庸懦伪装的缘故,越看越觉得和过去相去甚远。郑今朝做着一般运动员也未必能做到的高难度动作,丝毫不显吃力,囚服下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爆发力。

郑今朝拉伸了一会,充分活动了身体,从栏杆上灵活落地,正看到辛迪望着自己,即使夜色朦胧仍能看到辛迪眼中的探究,狡黠又危险。

郑今朝似笑非笑,只说了一句再见就沿着天台边缘飞速奔跑起来,她步幅极大,几步就跑到尽头,然后潇洒地纵身一跃,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辛迪惊呼一声,心如擂鼓,飞快追到栏杆前,只见郑今朝的身影越过了围墙,再不见踪迹。

外墙之下,郑今朝落在地上,嘚瑟地拍拍衣服,觉得自己的动作干净又利落,在别人眼里肯定十分帅气。

赫克托宅,亚拉情真意切地握着泽尔达的手说:“虽然你和那个孩子从小就认识,但我们聊天的时候你提起他从来没有喜欢的感觉,你们怎么能结婚呢!”

泽尔达总是一副柔弱顺从的样子,连笑容也是浅淡的:“反正印象不错,背景也合适,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的。”

亚拉皱着眉头嘀咕道:“真爱才不是这样的。”

泽尔达当然知道亚拉是在说和爸爸的一见钟情,她觉得亚拉的想法很可笑很天真,不过也只有亚拉才能这样想了。因为亚拉从出生开始这一辈子都顺风顺水,所有想要的都得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遗憾和短暂的折磨反倒更像是她人生的点缀,使之更有凄美的戏剧性。亚拉是真的觉得世上一切就该按自己的心意发展,但泽尔达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起码她的人生里不会出现这种可能。

送走了亚拉,泽尔达靠在门上,柔弱的表情渐渐坚毅起来,她露出从未在别人面前展现过的样子。亚拉快走到桌边,把抽屉完全拉出来,从粘在背板下的信封里取出几张纸,拿在手中。纸张在她手中弯折,她的手指虽然攥得很紧,眼中却露出挣扎的神色。

一切都被暗处的郑今朝看在眼中。

芙乐还没回家,他的房间里却有一束光在乱晃,郑今朝嘴里叼着笔形手电四处翻找,终于从桌子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个日记本,新的旧的都有,最旧的那本内页都已经泛黄脱落。郑今朝轻轻把它捏在手里,小心翼翼翻开一页。

里面是小孩子稚嫩的笔迹:“今天妈妈说她肚子里有了小妹妹”。

郑今朝十分满意,从芙乐嘴里套话不过是用来敷衍辛迪的托辞,郑今朝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机会上,她向来是习惯于主动出击的。

郑今朝避开可能被人从外面看到的窗户,躲在转角快速翻着日记本里的内容。芙乐小时候每天都写日记,郑今朝一页页看去:“小妹妹终于出生了,她叫泽尔达,我很喜欢她”、“爸爸说我们下周要去旅行,还要在外面住,我非常高兴,希望下周快点来”、“妈妈说坐车要乖乖的,因为她要照顾小妹妹”、“露营一定很有意思”。

郑今朝掐指一算,时间对得上,赫克托恐怕就是那时动手的。当时他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这种紧要的事情自然还是自己动手才能放心,不然若是被人泄露,他可就不仅是前途尽毁了。

让赫克托前妻失去踪迹的那场旅行终于出现了,郑今朝的精神渐渐集中,嘴角也随着翻阅上扬。然而日记偏偏在关键的地方断掉了,一连缺失了好几页,那先笔直后狂放的撕扯痕迹无疑是小孩子用直尺比着撕掉的。郑今朝咬牙切齿,飞快地翻下去,后面的内容是几个月后写的,已经不见任何她想了解的内容。

空欢喜一场,郑今朝无可奈何地冷笑着把日记放回原位,即使这样她的动作也不见任何暴躁之色,把一切复位回原来的样子。

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郑今朝还顺便取道赫克托的保险箱,倒是收获颇丰,在里面找到了很多路西恩的犯罪证据,果然向来合作伙伴手里的黑料比敌人多多了,想来赫克托从一开始筹谋的就是利用女儿做跳板,完全吞并和安集团。

郑今朝神情专注,用路上顺来的照相机把所有文件全部拍下。

辛迪百无聊赖地呆在牢房里,手里还举着报纸,看似丝毫不在意,然而实则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要立刻望向门外。

门外始终没有传来她期待的脚步声,只能听到偶尔一阵风卷起沙砾吹在护栏上的声音,辛迪数次看过去又失望地缩回身体,明明还没过去多久却觉得时间漫长得不像话。

门外再次传来一声很轻的沙子碾压声,辛迪的上身完全隐藏在了报纸后,耳朵却始终警惕着,知道人的脚步声不可能那么轻,于是翻页的同时又轻叹一口气。

报纸后传来两声敲门声,郑今朝站在门口,一手高举酒瓶,另一只胳膊臂弯里挂着一个沉重的袋子,里面装满了辛迪爱吃的东西。

郑今朝十分愉悦,笑得露出两排牙齿,她摇晃着酒瓶问辛迪:“来一杯吗?”

如今的牢房里不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辛迪和郑今朝各自的兴趣爱好用品也都堆在里面,从报纸书籍到哑铃和室内高尔夫,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在监,这间牢房看起来和一般家庭的房间没什么两样。辛迪和郑今朝面前摆着棋盘,两个人隔桌而坐,正执棋对弈。

辛迪执白先行,出兵。郑今朝紧随其后,对着出兵。

两个人不约而同选择了经典的开局。

几天前郑今朝就把关于路西恩的资料全部交给了辛迪,辛迪自然不会全部相信,她很谨慎地根据自己手头已有的信息和资料中她能确认的部分做出了部署。

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平时各做各的事,辛迪聚精会神,对着报纸上的经济新闻和国际局势眉头紧皱,郑今朝在旁边看小说看得拍手哈哈大笑,辛迪把看完的报纸团起来狠狠扔向郑今朝,郑今朝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反手接住扔回去,纸团正落在辛迪头顶,轻轻砸了一下后滚到地上。

开局框架已成,两人的棋子大多互相牵制。郑今朝走马吃掉辛迪的马,她的手掌在棋盘上方划过,只一瞬间棋盘上辛迪的马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是她的棋子;辛迪走车,把棋子夹在指尖,用底座把郑今朝的棋子狠狠迎头撞翻,两人换马。

辛迪的部署大获成功,她一从外面收到消息就明白郑今朝给她的资料完全属实,但她太小心了,所以反而因为谨慎没能最大化利益,如果当时完全信任郑今朝,那她此刻必定可以掌握和安集团半数以上的股份,说不定人已经从监狱出去了。但是如今路西恩必然开始警惕,仅此一次的机会,辛迪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错过了。

辛迪当然明白这是郑今朝给她下的套,郑今朝在赌她不会完全信任自己,郑今朝赌赢了。辛迪靠回椅背上,冷着脸扬起下巴,眼中熊熊怒火直指对面的人。

郑今朝的表情讳莫如深,手扶在下巴上,虽然嘴被手指挡着,但辛迪知道她一定在憋着笑。

这个混球,辛迪的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多可惜,差一点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郑今朝的笑容已经完全藏不住了,说出口的话连音调都飘了:“反正我现在和出去也没什么两样,我不着急,你慢慢来就好。”

这话是真的,郑今朝不但每晚都可以出去,芙乐还时不时以调查之名把她提出去转一圈,她才不是被关得要发疯的那一个。

辛迪眼睛微眯,飞速调整好了心情,再次恢复沉着,用象吃掉了郑今朝的象,干脆地完成棋子交换。郑今朝毫不犹豫,出后吃象,轻轻一挑,把辛迪的棋子握进掌心里,二人再次换棋。

芙乐的调查早已完成,但他却仍旧抽出时间,借调查之名和郑今朝隔几天见上一面。这都在郑今朝的算计之中,夜探赫克托宅的那天她在芙乐房间里不仅翻了他的日记,还顺带瞟了一眼书架,记住了芙乐的阅读取向。

辛迪让教导官把芙乐常看的书统统买了送进牢房,郑今朝没日没夜地读完之后故意在与芙乐的聊天中投其所好,装作与他投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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