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乐很吃惊,他没想到一个在牢里过了半辈子的中年女人竟然会和他喜欢同样的小众作家。
郑今朝说出早早准备好的说辞:“我们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这些年监狱图书馆里的书都快被我翻烂了。”
芙乐滔滔不绝说起了他喜欢的作家,讨论那些书中暗藏的细节,时不时还能联系到他帮助搜查局办案时的经验。2359号和他的想法总是那么契合,无论他说起什么对方都能立刻接上相谈甚欢,芙乐觉得自己遇到了此生知己。
棋局开始焦灼,辛迪和郑今朝的棋子互相制约,牵一发动全身,两个人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稍有不慎就可能落败。
时间过得飞快,郑今朝的感觉也越来越真实,仿佛梦境才是她的现实。
郑今朝每晚都要偷偷出去一趟,辛迪的生活水平已经完全恢复了入狱前的水准,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没有郑今朝弄不到的。
“哈。”辛迪眼中满是得意,略显夸张地探出身子,伸长手臂挪动棋子,将军!
郑今朝镇定自若,略带笑意的眼神不曾离开辛迪,手却利落地抽棋阻挡辛迪的攻势。
辛迪也不意外,再次调动别的棋子发起攻击。
路西恩完全不是辛迪的对手,当年要不是背后有赫克托支持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把辛迪弄进监狱,没了竞争对手的路西恩一度沉迷于声色享受,辛迪却在牢里苦心布局两年多,又有了郑今朝提供的情报,如今打得路西恩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路西恩只能再次求助于赫克托,忙着推进自己儿子与赫克托女儿的婚事。
赫克托乐享其成,泽尔达沉默不语,芙乐的压力则越来越大,还好有2359号的不时宽慰。
芙乐越来越信任2359号,也为她打破了很多规则。
譬如此刻日落时分,本应是调查时间,他却正和2359号一起坐在公园的台阶上看落日,2359号的手铐一上车就被他解开,囚服外面披着他的外套,头上还戴着他的棒球帽。
以前的芙乐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但是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不开2359号了,2359号是那么善解人意又幽默风趣,从她身上芙乐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见如故,每次和她聊完天芙乐都觉得那些一直困扰他的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总是能一语道出他心中所想。
黄昏的公园里,喷水池齐齐喷出水柱,一天之中最后的日光在水滴间穿梭,芙乐被2359号偶尔的一句话逗得开怀大笑,晚风掠过他柔顺的金发,夕阳让他的蓝眼睛看起来如梦似幻。他斜靠着,上半身下意识朝向2359号,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随意一伸就跨越了好几级台阶,俊美如建模的外表和超模般傲人的比例吸引着很多过往路人的视线。
芙乐用手机拍下这黄昏一幕,他嘴唇微抿,偷偷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我们拍张合照怎么样?”他早就向2359号介绍过现代科技,现在她已经知道什么是手机了。
“这也算是一种罪证吧。”2359号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却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嗯,说不定我也会被关进去。”芙乐的笑容十分帅气,他知道2359号是指他之前说起过的,一件照片作为关键证据的案子。
2359号也笑着说:“那就该轮到我给你传授经验了,这方面我可是老前辈了。”
芙乐甚至不必伸直手臂就轻松把两个人一起放在取景框内,嚓咔一声,前置摄像头留下了这一瞬间的轻松愉悦。
芙乐自顾自满意地端详着照片,郑今朝不甚在意,反正只有她能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其它所有设备留下的都是另一张毫不相关的脸。
棋局里辛迪的攻势相当紧迫,郑今朝似乎已经落入下风,接连失子。然而两个人的眼神都十拿九稳,谁都不肯在这场交锋中退却。
辛迪铺开盛安市地图,郑今朝在地图上标记点位,两个人根据郑今朝和芙乐平时聊天提起一些地点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共同分析赫克托当年杀妻抛尸的可能地点。
地图被贴在墙上,上面的标记密密麻麻,郑今朝和辛迪隔着一臂之遥坐在地上,两个人对着地图讨论某个位置的可能性,她们如今交流甚至只需要一个人抛出一两个单词,另一人就能立刻心领神会。
凡是有可能的位置辛迪都派出人私下寻找,的确斩获了两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然而都不是赫克托的前妻,大概是其他犯人也认为那些地方的确适宜抛尸。
辛迪叹气道:“还是要有大致的方位,现在无疑是大海捞针。”
郑今朝摇头:“每次我提起妈妈或者旅行相关的话题他就会展现出防御姿势,我只能通过哪些地方他不反感来排除,完全没有办法锁定。”
辛迪斜着眼睛瞟郑今朝,戏谑地说:“如果男人对你有意思,他甚至会对你说他妈妈的坏话。”
“你觉得可能么。”郑今朝十分无语:“他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上我这副尊容。”
郑今朝可没有忘记在档案里看到的照片,那还是2359号更年轻时,没在牢里被长年蹉跎过的时候拍的,最多只能说相貌平平,这么多年过去了,芙乐只要没瞎就不可能看上她。
郑今朝一开始走的就是母性路线,她知道做得不算太好,毕竟这种伪装套话工作从来都有张鸣镝,她亲自干还是第一次。
“要是我的话,就算是用你现在这张脸也,轻而易举。”辛迪骄傲地抬高下巴,眼尾上挑的弧度里都在表达着不屑。
郑今朝自知进度的确不快,她无言以对,只能笑笑算了。她看向辛迪垂在肩膀上的发梢,金色的发丝微微打卷,在辛迪脸庞边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郑今朝目光中有浓浓的沉郁和担忧,六个月的时限已经过去大半,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如果时间实在不够,郑今朝在心里默默盘算,只能把芙乐绑起来严刑拷问了,她的伪装套话技术虽然不怎么样,但逼供技术可是名不虚传。甚至,不必如此兜圈子,还有一招釜底抽薪可用,郑今朝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要有耐心。”辛迪看着郑今朝眉宇间的的愁色说道,虽然辛迪仍旧矜持,态度却十分友好。
郑今朝宽慰地笑笑,愁容却不减。
夕阳西下,又一天过去了,能停留在这里的日子眼看就要进入倒计时。
辛迪自然看到了对面人脸上密布的愁云,辛迪并不清楚缘由,或许派她来这里接近自己的人给她规定了时限。但这个人或者说她背后人的目的辛迪始终猜不到,她提供的帮助是实打实的,她身上让人不解的那些部分也是确凿的。
这个人就在这里,与辛迪朝夕相对,辛迪却始终对她一无所知。
不过辛迪并不着急,她一向很有耐心,她再次将军。
郑今朝抽棋格挡,不但恰好破去辛迪的攻势还反将她一军,辛迪这才发现郑今朝之前的散布的棋子已成合围之势。辛迪估算自己能走的招数,发现全部都没有用,不论向哪边走郑今朝都能继续将军,她的王将已经死了,于是她毫不恋战,干脆地认输:“我输了,这局是你的。”
郑今朝看着辛迪,手在棋盘上晃过,把白方的Queen的夹在指间对辛迪说:“比起王将,明明女王才是最强大的棋子,既然你输了,这个我就笑纳了。”
两个人静静对望,最后相视一笑,辛迪的眼神灵动,她说:“再来一局。”
两个人正在摆棋盘,一个陌生的教导官打破了和谐的气氛。平时来送东西的几个教导官都已被辛迪买通,态度永远是恭敬的,这个新面孔却板着一张脸,语气丝毫不近人情:“7131号,会面。”
正常的会面从来不会安排在晚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辛迪和郑今朝都警惕起来。虽然来人态度不善,辛迪却毫不畏惧,出门之前示意将要起身的郑今朝不要轻举妄动。
门关上了,这一次轮到郑今朝在这里等待。
太阳最后的光也陨灭了,牢房中漆黑一片,只有外面探照灯偶尔闪过的光。郑今朝坐在黑暗中,周遭寂静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面无表情,眼神被映在脸上的条条暗影遮蔽,手里还握着那颗女王。
地球绕着太阳又转过大半圈,直到第二天中午辛迪才回来。
辛迪的心情岂止愉悦二字可以形容,她深知自己正站在此生最大的机遇面前,她满怀的雄心壮志难以压抑,这一切都源自不久之前的那场见面。
再次回到牢房,辛迪的心情不可同日而语,这个曾经满是耻辱与压抑的地方也可爱起来,一切都不过是她的垫脚石罢了,她已经站在更高的舞台上。
房门打开,郑今朝仍坐在昨天辛迪离开时她就在的位置,她双目紧闭,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是教导官刚一离开辛迪就立刻看到了她锐利的眼神。
郑今朝的眼神像是丛林中的野兽般具有攻击性,但辛迪此刻心情大好,在她看来郑今朝正像一条衷心的小狗,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乖乖等待,实在是可爱,而她现在恰好需要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帮手。
彻夜未眠的辛迪容光焕发,她把之前的抛尸分析图统统扫到地上,转过身野心勃勃地对郑今朝宣告:“我们需要制定一个非常宏大的计划!”
看到辛迪没事郑今朝才悄悄放松紧绷的身体,计划二字让她心里一激灵,她是郑今朝,不是2359号,这几个月的一切注定只是一场幻梦,而那个计划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郑今朝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或许是因为缺乏睡眠,真可笑,在梦里居然还需要睡觉。
辛迪拍拍手,掌声清脆,她现在可是火力全开:“打起精神,我现在需要你的头脑。”
烦人的晕眩渐渐褪去,郑今朝眼眸深沉,掌心合拢,颔首答应道:“当然。”
“所以,这个计划是为了什么,给谁制定的,针对哪个群体实施?”郑今朝提出一连串问题。
辛迪刚要回答,却突然打住,开始环视四周。
郑今朝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直截了当地打消了她的疑心:“房间里没有窃听器,附近也没有人在偷听。”
辛迪越发觉得郑今朝实在是用处甚广,于是继续说道:“这个计划是为了东联国的最高统治者制定的。”
“总统?”郑今朝几乎想不起来在这个时间线里总统是谁了,脑袋里闪过一个个长相差不多的大肚子老头。
“嗯嗯~”辛迪摇头道:“是决定谁来当总统的人。”
原来如此,郑今朝记在心里,旋即试探道:“那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了。”
辛迪在心里已经把郑今朝收在麾下,于是她也展现出一点诚意:“从地位上来说当然是,不过看外表的确想不到。”辛迪回想见到的那位大人物:如果在街上遇到是她不会再看第二眼的普通老头,和她见过的那些有钱老头简直没有任何区别——略微发福,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外表也平平无奇,唯一有些记忆点的就是右边眉尾里有一颗痣。
郑今朝自然没机会见过这个人,只能暂且记下他的外貌特征,又问道:“那这个计划是为了什么呢?”
辛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郑今朝提问道:“你觉得他最想要的会是什么呢?”
郑今朝不屑地说道:“无非是想要人们更听话,更拼命干活,创造更多价值,好让过好日子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辛迪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他们想要的怎么会只有这些。”
这下真的出乎郑今朝意料,她向后靠去,随意摇晃着头给出一个个天马行空的猜测,然而都被辛迪一一否认,最终郑今朝无力地举起双手投降:“我猜不到。”
辛迪点了点头,十分满足于郑今朝的认输,这才终于愿意揭晓答案:“你应该知道什么是皇帝吧?”
“当然,现在世界上应该还有几个国家有皇帝吧。”郑今朝仍旧不明所以。
“六个,准确来说,除去那些空有其名的立宪制国家。”辛迪说:“君主专制,每一个统治者的最高理想。”
“难道那个大人物想在东联国搞君主专制不成,这怎么可能呢!”郑今朝开始觉得辛迪很可能只是又在摆她一道。
“为什么不可能?”辛迪反手撑在桌上,侧身对着郑今朝,下巴轻抬,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禅让制在人类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还不是被家天下取代了,这就是人性。科技发展了人性又没有进步,所以历史跳不出那个圈子,迟早的。”
“可是总不能倒退吧?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郑今朝说,虽然她对历史不感兴趣,但是也大概听说东联国一百多年前是有皇帝的,只不过后来被推翻了。
“这全都取决于你怎么看。你站在一个联邦制国家的民众角度来看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倒退;而站在君主的角度就会发现,现阶段才是一个需要矫正的小小岔子。
让我给你举个例子,在东联国漫长的历史中有也曾过一个女皇帝,她原本是皇后,后来自己登基称帝,然而最终没能坚持到底,临终前又把政权交还给自己的儿子。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中只有她一个执掌权力的女人真正做到了名正言顺称帝,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她反而断绝了以后朝代再有女帝的可能,这是站在社会大势的角度,以后的各代男皇帝针对她有了更多防止女人夺权的措施。
但是,如果站在其他想要掌握权力的女人角度上,而不是多数人所站的主流角度上,她的经历提供了绝妙的思路:如何上位、如何夺权,甚至,该怎么做才能防止重蹈她的失败。
现在也是一样,当你站在想要重做皇帝的人角度上,这百年都只是一次失败经历,让他们更知道怎么更好地维持帝王的权力,防止这种被赶下台的情况再次出现。”辛迪把从那位大人物那里听到的话复述给郑今朝听。
郑今朝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冲击到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随便想到哪里说哪里:“但是这个国家里的人,我是说普通人,应该不会同意吧。”
“所以才需要一个完备的计划,步步规划,等到了有实无名的时候……”辛迪以拳击掌,在手心敲出干脆的一声:“只需要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说您的功绩已经不是总统这个名头可以概括的,找个人带头提起称帝,假意推脱一番,等名头落实,再往下传递就是很自然的事了。大众从来都是愚蠢的,领头的让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现在东联国的领路人想走回过去的路了,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郑今朝皱着眉问:“那其他有可能争那个位置的人呢?”
“也得先有那个位置才能争,他们大概率已经达成某种一致了。”辛迪眼睛微眯,语气十分冰冷:“这样一想,这件事或许早就已经开始谋划了,只是现在才被正式提上日程。”
郑今朝已经消化完这件事,她恢复镇定,脑中开始自动串联线索: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把平等观点从思想中剥除,把等级观点重新刻进所有人头脑中。那么必然需要从小抓起——学校,郑今朝瞬间想起教育部长官室看过的那份文件:军事化管理的学校,用学习合理化一切反人类的规定,吃喝拉撒等正常生理活动全部限时,比监狱还要严格的作息安排,所有的反抗都用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找好工作来压制,从幼年时期开始消灭自由意志。
而其实所有工作都由二代们优先预定,普通人争破头去抢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即使一样的职位名头也绝不会享有一样的福利。郑今朝想到东联国直属部门发布的招聘公告:每个部门基本只公开招募一两个人,因为需要这一两个无权无势的人来承担整个部门的全部工作,也只需要这一两个,其他的位置都已被预订。别的职场也是一样,东联国本身也是,共同出力供养不出力的人。
员工不是作为一个平等的个体在为老板工作,而是作为奴才。郑今朝记得张鸣镝曾经说过:‘在职场里揣测上意现在已经是必须了,绝对不可以质疑或是挑起争端。’这恰恰像是以前的宫女太监在侍奉皇帝时需要做的。而这一切在今天都已经变成稀松平常的事,不这么做的人反而会被社会淘汰,因为这个社会真正指向的方向是奴隶制。
这个计划早已经开始,我们一直身处其中,已经被完美地同化为一部分,我们的价值观被扭曲,我们的思想被磨灭,剩余的空壳被搅进巨大的国家机器里旋转直至燃烧殆尽。
“但这不对。”郑今朝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如同无可奈何的叹息。
“哪有什么对错。”辛迪听到了这句话,她弯下腰,那双美丽的眼睛对上郑今朝失神的双眼,声音像是海妖一般动听:“人为的东西都是假的,是非对错礼义道德,说的人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如果你信,那就是把自己亲手送进别人的圈套,真正需要的是看清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世界。我见过很多大人物,那些制定律法或者行业标准的人,作为见识过他们所作所为的人我可以断言,他们一天里犯下的恶比你一辈子都多。”
“如果你还没有自己的标准,用我的怎么样?”辛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郑今朝耳边低声说道:“那就是,对我坏的都要死。”
郑今朝侧抬起眼,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冰冷的警告与毫不退缩的针锋相对肆无忌惮地交错,又飞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