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今朝面无表情地坐起来,屏息走到车外,脚下是她刚刚拧开的小瓶子,那里面是毒妇留给她的气体迷药,能让人浑身无力,睡上好一会。
郑今朝走到驾驶位旁边,从芙乐手上抽出手机,然而里面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芙乐的手机里只有一些工作上的记录,相册里连照片都没几张。
郑今朝随便翻着,相簿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照片,是真的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还能看到老照片本身的反光和陈旧的色彩。照片里是一个怀孕的女人,她称得上倾国倾城,正一手温柔地抚摸着肚子,笑容嫣然,另一手里牵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任谁看都是芙乐小时候。除了这张只有几张照片里有人像,都是芙乐和一个金发女孩的合照,虽然眼睛颜色不同,但两个人长得很像,看年龄女孩应该就是照片里还没出生的孩子,芙乐的妹妹。
从相册的内容郑今朝已经大致勾勒出芙乐的家庭情况,她撇撇嘴把手机扔回地上。此刻李正沧不在身边,郑今朝又不会植入程序监视手机,看过了也就算了。
郑今朝打量完周边环境又举起芙乐的手腕看时间,按照毒妇推测的药效芙乐醒来还早。这个地方虽说是荒山野岭,但没人对于芙乐来说反而安全,埃罗等人就算醒来大概率也会从另一边的小路逃走。
于是郑今朝把芙乐和车都丢在原地,自己向远方跑去,行动间四肢都传来剧痛,疼得郑今朝龇牙咧嘴,恨没有再多踢埃罗几脚。
夜已经深了,辛迪还没睡,教导官殷勤地为她送来了酒,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扔在桌上。
2359号还没有回来,这次她可不是偷溜出去,而是光明正大以调查的名义被带走,但是这个时间还不回来本身就能引起辛迪很多猜测了。她自然清楚搜查局的做派,尽管2359号看起来身手很厉害,但那毕竟只是个人之力,要是没有背景也难从搜查局手下脱身。
辛迪今时不同往日,最危险的难关已然度过,对和安集团的争夺也正式摆上台面,和外界联系无需再通过2359号传话。这样一想,要是这个神秘的2359号真的因为调查在搜查局手下丧命,似乎对辛迪也无甚影响,反而少了个知道她秘密的人。
想到这里辛迪索性不再走来走去。
她在沙发上安稳坐下,只是心里仍旧烦躁不安。
天上似乎有星星的影子,虽然模糊却始终在那里,流星毕竟太过短暂了。
芙乐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谁的背上,被人背着走,但全身上下除了眼皮竟然没有一处能动。他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耳边能听到某个人喘粗气的声音。
芙乐觉得自己被人背着走了很远很远,耳边是渐越嘈杂的声音。他并不喜欢这种吵闹,但这个人的背让他觉得很温暖,趴在上面时心是安定的,他久违地想起了妈妈,他觉得很幸福。
“芙乐先生,您醒了?”
芙乐还沉浸在美梦中,眼前妈妈温柔美丽的脸却突然变成了陌生护士担忧的脸。
他瞬间想起了所有事,从病床上一下坐了起来。
“您不能这么快起来,会头晕的。”护士赶忙扶住他。
“我在医院吗?我怎么来的?我车上还有一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她是犯……”芙乐一股脑说着,突然看到隔壁病床上一脸担忧的2359号。
“您不要太紧张,就是这位女士背您到医院来的。我们给您做过检查,您有些脑震荡。”护士一指在旁边输液的2359号:“我们正要联系搜查局呢,这位女士伤得很重。”
看见芙乐醒来郑今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芙乐被她扔在几乎密闭的车里,那点药全被他吸了,过了预计的时间还是迟迟醒不过来。要是有人给他检查,查到用过药的痕迹就糟了,于是郑今朝只好先把他带到普通医院,对医生说怀疑他也被打了,把检查方向往外伤引,还好刚检查完他就醒了。
芙乐从床上下来,和郑今朝相对无言。他提前看过2359号的资料,当时就猜测这个女人可能是给丈夫顶罪的,但是没见面不敢断言,只是没想到调查还没开始,就慢了埃罗一步,害得她被毒打,甚至反而被她救了一次。
芙乐看着面前这个犯人伤痕累累的样子,又想起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后背,表情十分温和,抬手阻止了护士:“我是搜查局的顾问,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应该是看过我的证件了,这个犯人由我负责,我来联络搜查局就可以了。”
护士看看两个人,芙乐出众的长相打扮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会作奸犯科的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护士最终放下手机走开了,不过临走前还是示意二人尽快离开,不要让这里的人惹上是非。
还没自我介绍就先承了对方的人情,芙乐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表情,良好的教养让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这次负责调查爆炸事件的搜查局顾问,芙乐。”
郑今朝先发制人,听见调查二字就装作恐惧状:“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不要打我。”
芙乐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被埃罗抢先的事怎么说都是他的错,他脑子还很乱,想起埃罗又去找手机,这才发现因为检查身上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药效还没过,芙乐此时还不能正常思考,竟然问起了面前的犯人:“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
郑今朝已经看过了2359号的全部资料,此刻非常完美地做出了符合人设的反应:“什么是手机?”
芙乐这才想起这个犯人入狱的时候手机还不像现在的样子,他把手按在头上,慌张地到处看着,在身边的柜子上看到了自己的东西,赶紧装进衣兜。
郑今朝看出了芙乐的不对劲,当然是因为迷药还没失效,再呆下去说不定会被医生看出些什么。于是郑今朝立刻就要离开:“我已经出来很久了,我要回去,不然那个搜查官又要说我行踪不明很可疑,我还会挨打的。”
芙乐看着郑今朝脸上的伤口略有迟疑,郑今朝已经斩钉截铁地爬起来了。
最终芙乐还是被郑今朝急急忙忙推出了急诊室,虽然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对一个待调查的犯人如此言听计从,等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的目光从郑今朝满是殴打痕迹的脸转到脏兮兮的囚服再转到手上显眼的手铐,慌乱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听到目的地是监狱后更是身体僵直,只能尽力按捺住表情,板着脸踩下油门。
车里十分寂静,司机只想赶紧把两人送走,郑今朝看似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其实是通过反光观察着芙乐的状态,一边在心里估算迷药的正确用量。
芙乐渐渐找回理智,想起了自己的车,郑今朝还把武器偷藏在上面,自然是要好心为他指明方向,一问一答完毕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芙乐此前从来不和犯人说一句无关的话,但是2359号不仅没有趁他昏迷逃掉,甚至还拖着受伤的身体把他背到医院,这足够使他动容。
虽然因为家世和长相芙乐身边从来不乏对他嘘寒问暖的人,但是如此朴素又不求回报的关怀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再看看身边2359号头也不回看着窗外的样子,芙乐想起这个女人已经有二十几年没到过外面,于是他对司机说:“开慢点吧。”
司机以为芙乐看出了自己想要赶紧脱身的想法,尴尬地给在超速边缘疾驰的车松了松油门。
郑今朝疑惑地回过头,芙乐和善地笑着问:“外面很不一样了吧?”
“是啊。”郑今朝装作感慨的样子。
芙乐看着2359号被手铐磨破皮的手腕,医院大概是不想惹事,只给她做了很简单的包扎,至于小伤口根本就没处理。
“你没事吗?被那么打了,又背着我走了很远吧?”芙乐问。
“我已经被打习惯了。”听见这话郑今朝立刻警惕起来:难道这个教授也反应过来体力这么好的人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被踢下车就晕过去那么久了?
被辛迪套了一次话后郑今朝对这种问题可慎重多了。
听见这个回答芙乐想到的却是2359号在牢狱中可能受过的折磨,随之而来的是之前对她为丈夫顶罪的怀疑,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尽力装作不在意的司机,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下定决心探出上身略靠近她,压低声音问:“当年,那对母女真的是你杀的吗?”
郑今朝抬起脸看着芙乐,他眉宇之间一片愁色,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
郑今朝不知道这个梦里原来的2359号去哪了,以及自己的梦结束后她还会不会回来。毕竟借用了她的身份,郑今朝心里对2359号是有些愧疚的,2359号原本的人生已经被郑今朝改变了,郑今朝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是郑今朝也知道2359号这样的人,即使郑今朝用自己的方式为她筹谋,她也未必就能过得更好。如果是认罪之前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而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女人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大半生,她弯下的腰恐怕永远也不会直起来了。
郑今朝皱着眉头,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气,话语里有不得已的豁达,像是叹息一般摇头道:“太晚了。”
夏季天亮得早,辛迪一夜没睡,眼下雪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青色,此刻她靠在窗边,离门远远的,双手抱着胳膊,眼睛里只有冷漠与玩味。
郑今朝被教导官领着,总算是又回到了牢房,她精疲力竭,一回来就直奔角落里的沙发躺下。单人间里只有一张床,辛迪占为己用,这些天郑今朝和辛迪都默契地把沙发当作郑今朝的床铺。
如果说辛迪几小时前还有些许焦急,现在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看向房间另一边的2359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只剩下漠然的审视。辛迪在这个年纪能把和安一半收入囊中自然不会是心慈手软之辈,之前大概是落魄久了,辛迪觉得自己有些软弱了,方方面面都是。
思索了一晚,辛迪已经完全恢复理智,重新竖起了身上的刺。
就像这个2359号,辛迪决定不再去想来龙去脉,直接把她从自己身边扔回一般牢房就好,她也不可能再回来。更何况,只要能暂时压制住路西恩,和他分庭抗礼,辛迪有把握洗清罪名,直接从这里出去。
到时候辛迪要考虑的可就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2359号了。
送来的饭菜经过一晚表面已经干掉,辛迪看也不看,拔掉酒瓶塞子,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深红色的酒液流进高脚杯中,声音清脆又无情。
教导官过来送早饭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辛迪看着墙上的时钟,决定到时候让教导官把2359号扔回她该去的地方。至于2359号的一身伤,辛迪视若无睹,她双腿交叠,优雅地举起酒杯,脸上还带着不屑的冷笑。
芙乐找回了车,还又回了一趟那个厂房,结果发现才短短几个小时过去那里已经被火烧成废墟。
芙乐在焦黑的建筑残骸前扶着额头,知道已经没有能指认埃罗的证据了,至于埃罗如此激进的理由,他只以为是埃罗贪功冒进。
芙乐开车返程,在一处豪宅前停下车。进门前他先在车上照了照镜子。镜中人十分憔悴,衣衫不整不说,昂贵的西装上还沾了不少灰尘和机油,发蜡完全失去了作用,满头金发正凌乱地翘着。一夜过去,他下巴上长出了胡茬,所以再怎么摆弄头发,看起来也还是一样潦草。
芙乐索性放弃了整理,只是把额头上的纱布摘了,拨弄刘海遮住倒地时碰出的擦伤。
仆人为芙乐打开门,看到一向西装革履的芙乐这副落魄模样大为震惊,不过表面上还是忍住了诧异,在前引路。
芙乐的家人正在一起吃早饭,他爸爸稳坐主位,声音不怒自威:“昨晚的聚餐你缺席了。”
昨天发生了太多事,芙乐现在才想起还有晚饭这回事,事已至此,他和父亲关系又一向紧张,于是此刻他并不辩驳,只是沉默地站在桌前。
芙乐父亲见他这种叛逆的样子心情更加不快,一家之主的威严使饭桌上的气氛瞬时降到冰点。
辛迪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垂下眼,略带疑惑地望着杯中酒红色的液体,又深吸了一口气确认,然后不动神色地把酒杯从唇边移开,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眼神亦是闪动飘忽。
她望向沙发上的人,表情仍是冷若冰霜,眼中审视与思考的意味更浓,最后才低头藏起微不可察的笑容,抿着嘴唇抬起头来。那酒杯就被她那么轻轻勾着,岌岌可危地吊在指间。
终于,辛迪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郑今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
单人沙发不大,郑今朝一侧手脚全垂在地上,呼吸平稳,连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但声音中却全无睡意:“为什么每次你说了要又不接受呢。”
郑今朝睁开眼,表情沧桑:“我这把年纪还要为了吃吃喝喝跑上跑下,你不要虐待老人啊。”
辛迪当然知道郑今朝在说年龄的事,她被逗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得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再也无法维持冷酷的假面。
芙乐的继母亚拉把手搭在芙乐父亲手上,语气十分温柔:“只不过是家里人一起吃顿饭而已。”
爱妻发话,芙乐父亲立刻收起了严肃的样子,手一挥示意芙乐落座。
芙乐同母妹妹泽尔达看到了哥哥异常的打扮,用眼神无声询问他怎么了,芙乐只摇头表示没关系。
芙乐异母的弟弟塞缪尔还不到十岁,个子不高,坐在椅子上一眼就看到了芙乐额头上的伤,心直口快地喊了出来:“哥哥你受伤了!”
泽尔达和亚拉一起投来担忧的目光,芙乐父亲也皱着眉看向他,芙乐的表情比面对郑今朝时冷淡多了,抿了一口咖啡说:“没事。”
芙乐父亲对他的态度更加不满,不过还是宣布了本来要在昨晚说的事:“泽尔达还有两年就大学毕业了,路西恩想让他的儿子和泽尔达结婚,我认为很好,先把订婚式办了,毕业再结婚。”
身为当事者却只能听到通告,泽尔达如遭晴天霹雳,然而她瞬间就调整好了情绪,美丽的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反倒是芙乐反应更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当我们是什么?你维系关系的工具吗,你说和谁结婚就和谁结!”
芙乐父亲还未动怒泽尔达已经拉住了芙乐,亚拉也是第一次听丈夫提起这件事,担忧地劝道:“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吧。”
“路西恩的儿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和安集团的家世也配得上泽尔达,他们两个又不是不认识的陌生人,我怎么会不为了孩子考虑呢。”芙乐父亲反握住亚拉的手安慰道:“放心吧。”
“跟我到书房来。”芙乐父亲神色严厉,起身离开饭桌。
芙乐挣脱焦急的泽尔达,怒气冲冲地跟在父亲身后。
辛迪和郑今朝伸长手臂碰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郑今朝赶在昨晚教导官送酒之前偷偷把瓶中一般的红酒换成了偷来的罗曼尼康帝,辛迪直到刚刚举杯才发现。
辛迪动摇了。很多人送过她比一瓶名酒价格昂贵百倍千倍,但是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们随便吩咐手下准备,甚至不必知道内容,就像他们对待辛迪,永远只是享受外表,很快又丢到一边。
辛迪看向坐在另一边的郑今朝,这个女人鼻梁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短短半天再次遍体鳞伤,自从她代替2359号出现后好像一直在受伤,旧伤未愈很快又添新伤。辛迪小时候也经常用苦肉计,对着那些无法撼动分毫的大人物;而那些大人物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从来不需要使这种手段,他们那么爱惜自己,哪怕葬送成百上千的手下也不愿意蹭破自己一块皮。
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把自己也算作筹码压在桌上。
因为想起了过去的自己,辛迪决定被小小地打动一会儿。
清晨的日光照进屋里,辛迪背光而坐,满头金色的发丝仿佛在散发光芒,她的头发长长了些,从超短发变成了小精灵一样的短发。蓝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带着笑意,从眼尾源源流露出来,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也无法遮盖。玫瑰色的嘴唇上闪着碎光,被红酒染上一抹更深的红。
两个人无声地喝了大半瓶酒,都默默梳理完了心里所想,由辛迪率先打破沉默:“我要把路西恩拉下台。”
辛迪没说路西恩是谁,郑今朝也不再故意装作无知,碰杯即是信号,层层伪装中一眼看去就假的哑谜两人不会再打。
“那就要先切断路西恩和他仰仗的后台——那个市长之间的关系。”郑今朝说。
“是啊。”辛迪眼神凌厉,轻声道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害她此时身处牢狱的罪魁祸首:赫克托。”
赫克托坐在桌后,眉头紧锁。芙乐站在他面前,仍旧是一脸倔强,丝毫不肯服软。
比起年幼的塞缪尔,赫克托对于这个大儿子还是寄予厚望的,芙乐在能力方面也没有让他失望,小时候数次跳级,年纪轻轻就在海外名校博士毕业成了大学教授,甚至还帮搜查局解决了好几个大案子。但是芙乐太不受教了,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丝毫不懂得他的苦心和考量。
辛迪面色沉重:“但是谈何容易,这两个人也算是互相成就了。盛安市市长全凭显赫的丈人才能在短短时间爬到这个位置,但他又不甘心一辈子被丈人支配,所以路西恩的和安集团也是他的底气。”
郑今朝语气轻松:“既然不能切断联系,那就只能让这个后台倒掉了。”
“你有主意?”辛迪问。
当然了,有些隐秘在十几年后几乎已经不可能查到,但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对郑今朝来说完全是唾手可得,她出去这几趟早已经把辛迪的对手和他们各自的靠山调查得一清二楚。
芙乐看着赫克托,父亲如此无情,满眼算计的样子让他觉得寒心又不齿。他曾有过十分幸福的童年,但一切在他六岁时结束了。
那年他的母亲爱上别的男人,毅然决然地抛夫弃子离开,到现在已经快有整整二十年,其间不说探望,连只言片语都不曾有。在母亲离开后他的父亲很快和现在的继母再婚了,对于这点芙乐无话可说,毕竟失去了妻子的男人生活仍要继续,何况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要抚养。
继母亚拉家世不凡,对他和泽尔达不冷不热,苛待倒是称不上,但和亲生母亲自然不可能一样。而父亲赫克托这些年地位越来越高,可是也越来越让他觉得陌生,幼时的家庭和睦真的好像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辛迪看向郑今朝,一阵颇有深意的眼神交换后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出了同一个单词:“前妻。”
对方竟能和自己有如此默契,两人同时举杯,遥相致意。
赫克托决定给芙乐剖析清楚利弊:“你知不知道和安现在的势头有多好,泽尔达嫁过去和安就能正式和我们捆绑在一起,百利而无一弊。再说我养了她这么多年,让她吃好的穿好的,过一般人过不起的生活,她也该回报我了。”
“人怎么能这么冷漠地说出要利用亲生女儿这种话呢?”芙乐长长的睫毛垂下,把失望尽数锁在眼中。
赫克托怒发冲冠:“什么叫利用,我这是在为你们做打算。和安集团未来潜力无限,嫁进去只有好处。”
“未必吧。”芙乐紧握着拳头,讥讽笑道:“连我都听说和安集团的那个辛迪布朗虽然被你设计扔进了监狱,但就这样路西恩花了三年还没能拿下整个和安。”
赫克托向后靠在椅背上,得意地轻拍着大腿说:“你以为他为什么没能拿下,因为我不允许。只要泽尔达订完婚,和安立刻就能被路西恩全部收回。至于什么辛迪,一个女人而已,都已经进了大牢,还能翻出什么浪来。民斗不过官,自古如此。”
既然话已至此,赫克托索性和儿子说穿,免得他继续在外面拎不清:“我的一切总有一天都是你的,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芙乐的语气十分冷淡:“我没有继承你家业的想法,你还是托付给塞缪尔吧。”
“塞缪尔是亚拉生的,我怎么可能让他接手,那不是全给他外公做了嫁衣吗!”赫克托语重心长:“自始至终,我的接班人只有你一个。”
芙乐无心去听父亲惊世骇俗的无情言论,泽尔达是他百般爱护着长大的妹妹,他不可能让妹妹如此被摆布。芙乐心灰意冷,只觉得父亲为了权力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挺拔的腰身失去了支撑,有了自暴自弃的倾向,话里话外也不再有平时的骄傲和自尊:“既然你非要牺牲一个孩子,那就牺牲我吧,从和安集团里找个人和我结婚,给泽尔达自由。”
“混球!”赫克托被逆子气得拍案而起:“我都说了你要做我的接班人,有亚拉她爸爸这层关系在一天,我怎么可能永远只困在盛安市这个地方,总有一天我会进入东联国的核心集团!到时候一个和安又算了什么,等有了更好的合作对象跟和安分割还来不及呢,所以我才要嫁一个女儿出去,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能分得开。你的婚事怎么可能现在草草确定,我肯定要给你找一个家世更加显赫的夫人!”
芙乐痛苦地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说出心中所想:“我第一次因为是你的儿子而感到如此羞愧,我六岁没了母亲,今天没了父亲。但泽尔达还有我,我绝不会让她变成你的政治棋子。”
郑今朝早就查到负责调查的芙乐就是市长赫克托的大儿子,又从芙乐手机里看到了那张老照片,此时向辛迪说起了自己查到的消息:“赫克托和前妻是高中和大学同学,称得上青梅竹马,两个人据说十分恩爱。赫克托原本只是联邦下属部门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有一次偶然邂逅了到盛安市游玩的现任妻子亚拉。亚拉的父亲是东联国高官,亚拉是他的小女儿,从小受尽宠爱。亚拉对赫克托一见钟情,难分难舍,听闻他有家室后十分伤心,立刻离开了盛安市。”
辛迪目光流转,接着郑今朝的话说起来:“亚拉虽然心里始终恋恋不舍,但是居然十分有道德,并不仗势逼人,只是暗自神伤,没有越雷池一步。本来这个爱情故事也就该到此为止了,但是赫克托的妻子竟然突然出轨,离家出走,再没回来。”
郑今朝可谓是绘声绘色:“赫克托黯然神伤,几乎一蹶不振,这时听到消息的亚拉再度出现,不管不顾要和赫克托结婚,甚至为了照顾赫克托的两个孩子过了好几年才怀孕。亚拉的父亲当然不同意,但最终拗不过女儿一片痴心,只好成全。赫克托也的确有两把刷子,在老丈人的扶持下成了今天的盛安市市长。”
芙乐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仿佛凝固一般,良久才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照片里母亲的面容是那么慈爱,但实际上却是那么狠心,为了男人扔下两个年幼的孩子,甚至当时泽尔达尚在襁褓之中,她竟然也舍得。
父母竟然都如此凉薄,芙乐呼出一口气,气息颤抖,眼中已有泪光,他收起手机,更加下定决心要守护泽尔达。
郑今朝阴阳怪气地感叹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懂事的女人,老公刚有了飞黄腾达的机会,她就不声不响离开了,还是自己成了过错方,而且据说快二十年了,期间没有一点消息。”
辛迪附和道:“是啊,以我的经验见闻,一般只有一种人能这么有分寸。”
眼神交汇,两个人再次异口同声:“死人。”
郑今朝望向杯中酒,酒精划过嘴唇上的伤口,刺痛感使她蹙眉,她转动手腕,看着杯中摇晃的液体说:“如果能找到尸体……”
两个杯子再次相碰,杯中的酒液晃起来,如果不是杯子的阻拦几乎要融为一体。辛迪一手高高举起酒瓶,十拿九稳地眯起眼说道:“我赌一瓶酒,绝对是他杀。”
“已经喝光了你拿什么赌。”郑今朝接过酒瓶,里头已然见底。
“反正只要我想要,你还会再给我。”辛迪笑靥如花,轻轻挑眉很是俏皮,口吻却并不确定,更像是一种看着郑今朝眼色的试探。
辛迪走到一个多数人都会觉得冒犯的边界,谨慎地在上面留下一个印记,耐心窥探着郑今朝的反应。
郑今朝没有回答,只是在听到时心里已经飞快地盛安市各有钱人家里的储备都过了一遍。
【场景加载中:现在
吕女士坐在沙发里,吕华茂把头枕在妈妈腿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吕女士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吕华茂的头发。
“今朝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不说一声。”吕华茂摆弄着手机,觉得很奇怪,发出的信息过了两个多小时仍旧是未读,平时郑今朝总是第一时间回复的。
倒不是担心,毕竟吕华茂对郑今朝的能力有迷信一般的崇拜,自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吕女士反而放不下心,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始终觉得郑今朝在刻意维持的漠然下默默积攒着疯狂,那是长久不满引发的反抗。】
是完全接受还是彻底毁灭?
辛迪白皙的皮肤下透出酒精渲染过的片片红晕,她笑容甜美,澄澈的蓝眼睛像是宝石一样剔透,里面蕴藏着危险的光芒。
【郑今朝,是否存档?】
{是}
【已存档进度,当前位于隐藏任务副本,无法登出。】
这游戏的确有趣,郑今朝无意间看到了旁边的镜子,镜中的笑容让她觉得陌生,和镜中的自己对视良久,她把镜子扣了过去。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郑今朝拍拍脸,如此对自己说。
郑今朝觉得辛迪是个十分有趣的对手,辛迪的过去和她的是那么相像,但是现在她们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不,或许是同一条路,但她们现在明显是从相对的方向走到了同一个节点,必定只能有一个人走向下一段。
真是有意思,郑今朝露出了两颗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