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犯2359号的故事】
郑今朝感觉自己躺在地上,有人用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她想还手,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听到掐着自己的男人说:“问起来就说那个女人是你杀的听见没有?我只是想玩玩,谁知道那个女人突然死了。我被抓起来就没人赚钱养家了,你替我坐几年牢,以后我就不打你了,不许说我回来过听见没有!”
那双手像是卡在自己脖子上一样真实,对于郑今朝来说倒是平生第一次体会到的感觉,毕竟从来都是她打别人,被人制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郑今朝,特殊登陆地点:梦境,12年前,区洲-东部联邦国盛安市女子监狱。】
“快走,不要东张西望!”教导官厉声说。
一队犯人列队走向小操场放风,郑今朝的意识在此时醒来,因为缓冲动作停滞了一瞬间。
“2359号跟上!”教导官嘴里说着,没好气地向郑今朝走来。
郑今朝立刻反应过来,低头跟上了队伍,一路上抬眼暗中观察。她只看到了2359号的入狱原因,其它记忆一概全无,所以对自己现在的情况一头雾水。同时她也在想那个神秘老人在她失去意识前说的话,梦,真的能这么真实吗?她用手指碾过衣摆粗糙的纹路,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根本无法相信这不是现实。
到了小操场后犯人们原地解散,在不大的空间里各自运动。郑今朝心事重重,白芙蓉让她找的那个老人是谁,如果这是梦她又要如何调查,处处都是问题。
天上阴云密布,一滴雨刚好落在郑今朝额头上,冰冷的温度让她一激灵,她抬起头望向天空。深灰色的云团正在她头顶堆积,这真的是梦吗?她再一次怀疑。
“梅雨季开始喽。”周围有人感叹道。
郑今朝漫无目的地随人流走着,突然想到李正沧说过,辛迪布朗曾在盛安市女子监狱服刑不到三年。那么难道辛迪布朗那个女人就在这里?
郑今朝在周围的人群里快速搜索着,冷风从她背后吹过,薄薄的囚服并不能阻挡那份寒意,她肩背一片冰冷,猛地转过身。
年轻的辛迪就站在她背后不远处,也是一身灰扑扑的囚服,一头金发被剪得很短,凌乱地贴在脸上,辛迪不施粉黛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仍旧有神。
雨骤然大了起来,教导官赶紧组织犯人们回房。郑今朝找到刚刚站在自己前面的人,仍站到那个人身后,辛迪神色淡然,默默站到郑今朝身后。她们离得很近,近到郑今朝能在行走间从周围冰冷的温度里分辨出辛迪呼出的热气,那温度让她后颈的汗毛倒竖,心脏剧烈地跳到让人甚至感觉有些眩晕。
“2359,给我洗了。”3762号囚犯迎面使劲扔来一条内裤,正扣在郑今朝头上。房间里其余四个犯人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沉默不语。
郑今朝并不知道2359号原来是什么样子,正在发愁该如何伪装才能不让人看出破绽,这下算是很清楚了,只好低着头走向厕所。3762号故意突然伸出腿挡在路上,郑今朝觉得一般人大概会被绊倒,于是她就势在地上滚了一圈,装作痛苦的样子哀号了几声才完事。
晚上看过联邦新闻准备睡觉,郑今朝已经大概摸清了这间牢房里的情况:
3762号:本房老大刀疤,四十岁左右,身形高大,一条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颈。曾是东联国最大毒药贩卖组织的头目之一,据说手里还捏着很多情报,外面有很多尚未落网的同伙。所以她平时作威作福,无人敢拦。
8512号:卖肉婆,五十岁出头,在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鬼地方也保持着一身横肉。从小在市场卖猪肉,因为胖且丑一直没结婚。后被人发现杀了两个男人,并分尸后埋在自家院子里,因为两具尸体腐败程度差异过大且残缺不全,至今仍有人怀疑她其间杀了更多人,只是利用职业之便把尸体处理掉了,不过她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卖肉婆服刑多年,是模范犯人,服刑金也攒了不少,在谁那都有两分薄面。
8614号:毒妇,三十几不到四十岁,身形精瘦,药师出身。对很多男人说过即使你以后残疾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也会伺候你,后被人发现正是她下毒致人残疾,被抓时家里还有两个残疾男人靠她照顾维持生命。那个时候病娇的说法还没流行起来,所以大家都叫她变态。毒妇平时鬼得很,很会看人下菜碟,几乎不和人冲突。
1764号:学生妹,刚刚成年,沉默寡言,一般是自己缩在角落里看书,再不就是冷冷地盯着人看。从小被父亲家暴,母亲不敢阻拦,她某天暴起反抗,乱刀砍死父亲后把懦弱的母亲一起杀了。刚进来的时候新人照例被欺负,她趁人不备半夜差点把人勒死,所以一般人不敢招惹她。
7131号:辛迪,这一年三十三岁,按照郑今朝的了解还有五个月左右就会平反出狱,但是目前属于犯人底层,还因为过于出众的美貌经常被人欺负。
2359号:郑今朝目前借用的身份,年龄不详,前家庭主妇。唯一一个替人顶罪进来的,属于谁路过都可以踩一脚的软弱角色,被所有人看不起,没人给她交服刑金,进来很久了,全靠做工和服侍讨好老大们讨生活。
2359号因为向来软弱被分在最靠近厕所的地方,潮湿又有臭味,同为受气包的辛迪就躺在她旁边。
牢房全天不熄灯,郑今朝闭着眼睛假寐,眼前仍是一片白亮。辛迪就在她旁边触手可得的地方平缓地呼吸,她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如果这不是梦,她必定已经伸出手了结了辛迪,以报当年被追杀之仇。
其实就算知道是梦她也很想出出气,几次差点出手。
要不是这场真实的梦太过诡异,她一定已经动手了;但是现在她隔着一层可怜的褥子躺在冷硬的地上,忠实地扮演着2359号,一动不动。
走廊里传来教导官走过的皮鞋声,又一轮巡视结束了。
刀疤躺在辛迪旁边,此刻窸窸窣窣地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探向隔壁的辛迪,在被子下动作起来。
郑今朝听到辛迪被惊醒时短促的呼吸声和被堵在嘴里的一声惊讶,强压怒火的辛迪呼吸十分粗重,不一会刀疤恶狠狠地命令道:“叫。”
片刻后辛迪压抑地在喉咙里喊了一声,刀疤嘶哑的声音则更加放肆。
等教导官走过来查看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响起刀疤洪亮的齁声,
郑今朝知道辛迪没睡,因为她始终能听到辛迪因为想要平静下来努力的深呼吸,却又因为害怕惊动刀疤连呼吸都只能拼命抑制的声音。
郑今朝见多了这种事,厌恶的心早已冷却,于是仅仅生出一点对辛迪的幸灾乐祸,只不过她却根本笑不出来,连嘴角的嘲讽也是悲哀地向下。
窗外的雨一刻也不曾停歇。
这个扮演窝囊废的游戏第二天郑今朝就快要忍不下去了。刀疤完全把她当作了专属奴隶,从避过教导官的时刻打骂到脏活累活的指使都让她不快,她不像张鸣镝那样擅长伪装,更没有所谓的好脾气。
正在饭点,五个犯人围在小桌板周围,面前是清汤寡水的饭菜。刀疤面前摆着自己花服刑金购买的肉菜,郑今朝则蹲在厕所边,饭碗被刀疤打翻在地,饭菜洒在地上,其余几人全像没看见一样。
刀疤倒不是故意要给郑今朝下马威,只是习惯了这样,让2359号从地上捡起来吃,好让她郁闷的牢房生活有点乐子。
郑今朝看向刀疤,她正不怀好意地用膝盖蹭辛迪的腰,感受到郑今朝的视线时还有点奇怪。郑今朝深深叹出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捡起饭菜扔进厕所,把碗洗干净扣回柜子上。刀疤立刻就要发作,门外路过的巡视教导官让她只好强忍怒火,咬着牙扔下一句狠毒的诅咒:“下午洗澡你等着。”
卖肉婆立刻向反常的郑今朝投来了观察的视线,毒妇也好奇地偷偷抬起眼皮转起眼珠,学生妹倒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刀疤的注意力被吸引,辛迪暂时获得了自由,但仍旧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眼中全无焦点,机械性地往嘴里填着饭。郑今朝对刀疤的话充耳不闻,靠着墙坐下闭目养神,任谁看都是不把刀疤的威胁放在眼里。
刀疤的威严被如此践踏,眼中涌上杀意。
洗澡时间有限,浴室里只有冷水,犯人们一个个抓紧时间冲洗,郑今朝也在角落里洗澡,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牢房里消息全凭口口相传,但速度可并不慢。刀疤要教训人的消息早就在这个监区传遍了,谁都不想靠近她惹上麻烦。
刀疤眼中的狠毒之色不减分毫,面色不善地向角落走去,周围的人一边洗着澡一边投去看戏的眼神,想知道2359号这个窝囊废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刀疤享受着周围人的瞩目,趾高气扬地向郑今朝走去,手里放肆地把玩着私藏的刀片,脸上的疤痕激动地扭曲起来。
郑今朝毫不慌张,在刀疤准备放狠话的时候把手边的洗澡筐狠狠砸了出去,塑料筐正砸在刀疤脸上,然后砰地一声反弹到墙上。犯人们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反应快的已经开始阻拦刀疤:“你惹事别拉上我们,要算账私下解决。”
“你找死!”刀疤愣了一秒,脸上的疼痛更是点燃了她的怒火,她不管不顾就挥着刀片冲了上去。
郑今朝丝毫不慌,计算着在更衣室门口的教导官听到声音后走过来的步数,轻松地侧身躲过了这一击。
地上湿滑,刀疤整个人撞到了墙上,立刻借力反手划了过来,却又被郑今朝提前预见,轻松避开了。
教导官愈发急促的皮鞋声已经到了门口,刀疤的小臂死死压在郑今朝锁骨上,她把郑今朝压在墙上,手里的刀片冲着郑今朝眼睛扎过去。
郑今朝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渍,轻松一扭就挣开了刀疤的束缚,故意背对人群冲刀疤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向门口跑去。
教导官的怒吼回荡在浴室里:“立刻停止动作!”
郑今朝猛地停下,用后背接了刀疤这一刀,然后装作要倒下向后一撤步,刀疤被她绊倒在地,胳膊肘在郑今朝一撞下改变方向,手里的刀片向着自己肚子刺了进去。
等教导官拨开犯人跑过来,两个人都已经躺在血泊里。花洒还在向外喷水,浓稠的血液随着水在浴室里蔓延。在混乱中郑今朝被几个人扶起,她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微微张开的眼睛仍锁定在辛迪身上。
只见辛迪站在人群最后,根本没有看向这边,而是在和某个教导官偷偷说着话。郑今朝装作昏沉,把那个教导官的样子记在心里。
郑今朝和刀疤都被送进了医务室,一个小小的刀片,不正好落在要害上并没多少杀伤力,最多让人受点皮肉之苦,还不至于移送外部医院。两个人都没伤到要命的地方,但是郑今朝仍旧装晕,刀疤也昏迷不醒。最后医务室的医生根据2359号平时的身体状况判断她营养不良,又受伤失血所以昏厥;而刀疤毕竟被扎了肚子,伤口再浅也需要观察,于是两个人都被铐在病床上,在房间两侧各自输液。
夜半,值班的医生出去透气,看守的教导官也松懈下来,离开了门口,病房里静悄悄的。
躺在床上的刀疤睁开眼,冲着另一边喊了几声,郑今朝自然醒着,但还是装作被吵醒却不愿醒来的样子,手脚轻轻动了下后一动不动。
刀疤看在眼里,不屑地闭上眼,胸有成竹地冷笑道:“别以为这事完了。”
“我觉得也是。”郑今朝居高临下站在刀疤床边,一腿迈上床,正坐在刀疤髋骨上制住她的腰腿,一手精准地落在刀疤咽喉上让她发不出声音。
刀疤猛地张大眼睛,瞳孔收缩,然而丝毫动弹不得,但惊慌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是也被铐着吗?!”
没有锁拦得住郑今朝,不过自然是不必对刀疤解释这个的。郑今朝的背挡住了房顶的灯光,于是刀疤眼前只剩下灰暗和一张可怖的脸。
郑今朝似笑非笑地先压制了刀疤一会,刀疤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在这冷汗淋漓的半响已经明白郑今朝如果真想杀人她早就死几次了。郑今朝的手略松开一些,刀疤立刻用上了恭敬的语气:“不知您是何方神圣。”
郑今朝报出快有十年没用过的名号:“飓风。”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间,刀疤嘴巴干到发不出声音,她的头上滚下一滴冷汗,没入枕头。
不过郑今朝倒是十分泰然,甚至松开了刀疤,自顾自跳到桌上坐下,晃着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刀疤。
刀疤战战兢兢地用力抬起头,她眼中的那张脸仍旧是2359号,但此时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味道,在灯光照耀之下仿佛无常恶鬼一般。刀疤不认为2359号在唬人,毕竟飓风在区洲籍籍无名,不是一个东联国普通女囚能知道的。不过在并洲边境飓风可是无人不知,在那附近混过几天的必定都听过她们的名号。刀疤知道飓风不留活口,顿时在心里疯狂盘算起来,先是探了句口风:“想必你就是飓风里的鬼面了。”
郑今朝表情纹丝不动,不置可否,心里却在吐槽张鸣镝过去的这个绰号真是中二,不过自己的好像也半斤八两。刀疤这么猜测倒也正常,毕竟只有张鸣镝才有这种完美伪装成别人的能力。
吊了刀疤一下郑今朝才说话:“别担心,不是来杀你的,你的组织里有人觉得你还有用,让我们把你弄出去。”
刀疤身上顿时没了力气,整个人带上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虽然还悬着两分警惕与怀疑,但心里基本已经信了,看向郑今朝的一双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郑今朝当年对边境上那些组织里的弯弯绕绕了解可谓相当之深,加上又有后来十多年间时不时的关注,随便抛出一两个消息就让刀疤深信不疑。刀疤为向郑今朝虚构的那个打算捞自己出去的人表忠心,也礼尚往来给出一些隐秘的信息证明自己的用处,原来她还私下掌握着一批武器和药的下落,这才是她长久以来横行跋扈的底气。
一番迅速的信息交换之后刀疤迫不及待地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郑今朝不紧不慢地躺回病床上,慢条斯理地把自己铐好,一边气定神闲地嘱咐刀疤:“等那位确定完你的价值我才会行动,在那之前一切照常,不要露出马脚。”郑今朝随口糊弄道,反正她只是想要摸清辛迪背后到底是谁,刀疤老实点最好,不然也只好除掉这个烦人的家伙。
值班医生回到医务室,只见两个犯人都好好在床上躺着。
郑今朝睡得很好,躺在床上而非地上连窗外的雨声好像都没那么令人心烦了。刀疤则一夜无眠,心跳个不停,想起外面的自由就精神振奋,一边又感叹飓风真是有能力,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换进来。想起自己之前对2359号的所作所为,刀疤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只能感叹来的还好是鬼面而不是她们的首领疯鬼,不然自己必然已经血洒当场。
刀疤因为私藏刀具被捉到先去禁闭室关了几天,出来后往日嚣张的刀疤一下安静下来,习惯性地大声说话后会像突然被吓到一样立刻噤声。
尽管刀疤尽力掩饰,但谁都能看出来她不是害怕再被关禁闭而是在忌惮2359号。
2359号更是大不一样了,不再对谁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虽然仍旧不说话,但是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胆怯不见了,行动间姿势神态都舒展了许多。
梅雨季正式宣告开始,雨丝细密连绵不断,但犯人们仍旧很享受这短暂的放风时间。
刀疤在操场上转着圈装作运动,一边避开教导官的视线偷偷和别房的犯人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用想也知道是想多方打听确认郑今朝说的是否为真,不过这种隐秘的行动本来就不可能让小喽喽知道,刀疤不过是在让自己安心罢了。
郑今朝也不嫌湿冷,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看了刀疤的反应别的犯人也都很有眼色,没人过来招惹她。
细雨丝丝缕缕落在郑今朝身上,在囚衣上凝结成一片湿润,郑今朝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望头顶的那一块天空,其实却是在透过玻璃观察背后的辛迪。监狱每一扇窗户都有护栏,辛迪小小的身影就在护栏分隔出的一个个小格子里不断向着某个教导官移动,郑今朝目不转睛,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辛迪最近和某个教导官信息交换得十分频繁,结合郑今朝记忆里和安集团里马上要发生的政变,想来辛迪的筹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劳作、休息、吃难吃的饭、在地板上睡觉,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着日程的地方时间格外漫长。郑今朝总是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里的日子,和这里是那么相像,翻遍记忆也挖不出什么美好的地方。算起来她已经从那里逃出二十年有余,但明显还有些东西印在她的记忆里,等时机一到就出来折磨她。不,或许那种折磨已经渗透到了她人生的每一瞬间,只是有时格外强烈。
观察辛迪是这个梦的任务,也成了现下郑今朝唯一一点乐趣。
辛迪很谨慎,只在和教导官身形交错时飞快吐出几个字,然后不厌其烦地绕过一圈才会再度靠近。
辛迪很快又转过一圈,从玻璃里走到了郑今朝眼前。刀疤这两天收敛不少,顾忌着郑今朝的存在,连对辛迪的动手动脚都少了些。或许也是因为计划进展很顺利,辛迪的步伐看起来俨然轻松不少。随着迈步,辛迪头上翘起的一缕金发像是蝴蝶一样在郑今朝眼前飞舞。
等走到郑今朝面前,辛迪也会光明磊落地打量郑今朝一瞬间,像是其他犯人一样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对郑今朝小心翼翼的好奇。
郑今朝的视线仍旧朝向天空,没有回应辛迪的探寻,余光却随着那只蝴蝶离开,再回到前方的玻璃中寻找她模糊的倒影。
说完话辛迪仍旧在操场上走着,但是步伐更加轻快,手臂也轻轻晃起来。墙上黏着一只蜗牛,辛迪走到墙边靠着,侧过脸看着,用手指轻轻点了它一下。蜗牛的触角飞快地收回壳里,辛迪的眉毛因此愉悦地蹙了一下,从这个小小的活物身上找到了一点快乐。
劳作结束,教导官带着一队犯人先行离开,余下的犯人里有两个发生了小小的口角,然后很快有了动手的趋势。一个犯人在门外放风,余下的人各自簇拥在自己支持者身后,剩下不想惹事的围观群众自然地退到后面一圈。
几个人指缝里攥着粗针,手里抓着凳子,情势剑拔弩张。只是刚刚发展到互撞肩膀的阶段门外把风的人就匆匆进来了,不必多说,一群人鸣金收兵,放下武器,尽快回到原位。郑今朝趁着人群混乱,看准机会偷偷在后面轻轻一推,一个人顿时向前扑去。
刚刚还在剑拔弩张,每个人的精神都紧绷着,只以为是对方打过来了,下意识就出手反击。不打就是吃亏,等教导官们过来时犯人们已经乱作一团。教导官挤进人群拨开犯人,郑今朝不动声色地靠到辛迪平时联络的那个教导官边上,用指节狠狠按在她脊椎上。
等人群散开,那个教导官独自躺在地上,已然动弹不得。
被押送回房的路上身后辛迪的脚步声明显沉重了许多,灯下影子里的蝴蝶消失了,郑今朝心情舒畅却又意外地有些无聊。
憋了几天,晚饭时间刀疤故态复萌,又偷摸对辛迪搞起小动作来。辛迪心里还在想着要通过那个教导官传递的信息,不知道她接下来能不能继续上班,要是不能又要通过哪条路径操纵外面,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辛迪本来就讨厌刀疤,只是深知以自己的长相在监狱难免会遇到这种事,不是刀疤也有别人,她从小经历这种事,再恶心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此时她的计划可能横生枝节,刀疤的猥琐就更令人厌烦了。辛迪侧过头不去看刀疤,抬头时视线正好和郑今朝撞在一起,辛迪没想到2359号会看向自己,脸上的憎恶还没来得及收起,于是就变成了瞬间的错愕,像是被抓包的小孩。
大概是在这无聊的地方呆久了,郑今朝觉得自己想对辛迪报仇的心已经被隐藏得很好,这样看着她居然也没立刻涌上杀意。仿佛牢房里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了,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辛迪心里在盘算着这个2359号到底是何方神圣,郑今朝则不带任何感情地咀嚼着嘴里难以下咽的晚饭。
刀疤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同,一时停下了手,房间里的氛围开始缓缓绷紧。卖肉婆视线在三人间穿梭,摆明了不想再见事端,谁动手就要拦谁,毒妇也停下筷子观战,学生妹端着碗默默撤退了几步,继续开吃。
刀疤拿不准鬼面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也看上了辛迪想一起玩还是想搞独占?她虽然忌惮飓风,但现在毕竟是对方拿钱办事,收钱的怎么也得给点面子才对,再说,她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个2359就是鬼面。
辛迪心跳得很快,没想到随意一瞥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的局面。刀疤突然的变化必定和2359号有关,但她联络的那个教导官之前私下调查完后说2359号的背景并无问题,那么2359号到底是谁,辛迪怀疑是和安那群人雇来杀她的杀手,毕竟和安那边不是不可能狗急跳墙。
郑今朝镇定得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房间里的焦灼,辛迪看过来她就看回去,其他人一概没被她放在眼里。
辛迪的脖子实在是太细了,要不了一秒钟就可以轻松折断,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那就再看看别的地方。辛迪的头发被剪得真难看,说不定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故意为之,但这样看起来还是很漂亮。她的眼睛比蓝宝石还要纯净,郑今朝在有钱人的保险箱里摸过很多收藏品,但再昂贵稀有的宝石也不会比她的眼睛更动人心魄了。现在那双眼睛正盯着郑今朝,里面带着探究与防备。
辛迪确实憔悴了很多,无论是和儿时那面比起来还是和盛安大学那时相比,是因为落魄吧,再怎么筹谋,不到功成她都仍是阶下囚。
刀疤瞪着郑今朝,当面把手放到辛迪腿上,这就是宣战了。
辛迪的犹豫只有一瞬间,最终还是不敢把赌注下在2359号身上,她慢慢低下了头,向刀疤屈服了。
刀疤的眼神愈加放肆,比起较量更多的是想要看看郑今朝的真本事,剩下三个人也似乎都在心里做着算计看要选哪一边。
郑今朝却仍看着辛迪,她垂着头的样子看起来纯洁又美好,当年也是这样,一副无辜的样子,却让年幼的郑今朝几次差点死在追杀下;不过如果没有她,或许郑今朝一行几个孩子当时根本逃不出福利院。
无论心情如何,现在郑今朝就是要呆在辛迪身边,调查她的动向,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细节,连她的呼吸郑今朝都要了如指掌。
不过也不能只呆在监狱里面,辛迪联络的对象还是要到外面去找。逃出去对郑今朝来说并不难,凭她的身手有的是机会,难的是出去以后再回到辛迪身边,尤其是在牢房里还有几双眼睛的情况下。
郑今朝格外思念张鸣镝,要是她在,凭借她的乔装能力,只要伪装成教导官就可以来去自如,现在要苦恼的就多了。
首先就是这个刀疤。
郑今朝把头转回晚饭,边吃边云淡风轻地说了两个字:“六天。”
刀疤一下就听懂了,表情顿时一变。
同时牢房里的氛围瞬间转变成了另一种极端的紧张。
这间房里六个人,就算是余下服刑期最短的辛迪也还有三年多牢要坐,那么这个六天是什么意思呢?这里又没有周末,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那么为什么特意强调六天?六天后会发生什么?
这里的人最渴望的,就是自由。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了。
D-6:刀疤彻底老实下来,整个人透露着从内到外的欣喜,同时又有点惴惴不安,觉得2359号那个时候不应该在众人面前直接提起,万一有人告密就不好了。她完全进入警备状态,每天牢牢盯着房里的每一个人,眼神相当凶狠。
和辛迪联络的教导官还是没来上班,辛迪的规划被搁置下来,她的心里很慌。刀疤忙着监视,也没时间来骚扰她了,于是她的焦躁疯狂生长起来。
其他人也沉默下来,刀疤的严防死守更加证明六天后她将迎来的可能是自由。
余下几人中毒妇最为热切,她是无期,就算减刑二十年以内也很难出去,她可不想在这鬼地方过一辈子,如果真的有机会出去,哪怕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她也要一试。
D-5:辛迪心乱得厉害,教导官还是没来上班,看来是伤得很重。她的计划不容拖延,事到如今只能另找方法联络外面。但能和外面正常联络的人又哪里那么好找,贪财的教导官能被她贿赂到这一个还算靠谱的已经很不容易。
她恨得咬牙切齿,这一步要是能成,她势必能一举翻转局势,到时候别说贿赂一个教导官,就是保外就医离开监狱也不成问题。成败就在这一举,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
房间里每个人坐下时都不自觉隔着距离,连之前三两句的日常闲谈也没有了,呼吸间都透着防备,刀疤凶悍的眼神在除了郑今朝之外的所有人身上游走,又给沉闷的氛围再次加码。
D-4:毒妇下定决心要搏一把,她在路过郑今朝时用仅能被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辛迪想对付路西恩,但是路西恩背后有政界人,教导官没出事她很快就能拿下和安好几个子公司股份大头。”说到教导官出事毒妇还看了郑今朝一眼,意味深长。
毒妇说完就走,刀疤警惕的眼神终究还是晚了一秒。
郑今朝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路西恩是伯和的二儿子,郑今朝记得他是在辛迪出狱之前没多久死的,对外宣布的死因是家族遗传病,现在看来可能并非如此。
毒妇正在操场另一边装作运动甩着手臂,眼睛却不断瞟向郑今朝,勉强维持着镇定。
郑今朝晾了毒妇半天,倒不是故意,而是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救人这一环。
再三思量,郑今朝在劳作结束时从后面拉住了毒妇,毒妇先是一惊,然后欣喜若狂,定了定神立刻询问:“你真的有出去的办法吗?”
郑今朝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毒妇恳切地说:“我照顾过很多残疾人所以会读唇语,我还知道辛迪和那个教导官说过的很多事。”
郑今朝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问:“你有什么办法在半小时内让一个人不能说话不能动,最好还有一点康复的可能,但不能太容易。”
毒妇像是回到了上学的时候,她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回答了几种药名,说完却又回过味来:“难道你的方法就是这个?”
“不是。”郑今朝并不给她提问的机会,又问道:“你跑得快吗?”
“快。”毒妇不假思索答了,然后又担心道:“跑可跑不了多远,搜查官肯定会用车追我们。”
“开车呢?”郑今朝带上了点笑意。
“进来前开了快十年,手动自动都会。”毒妇郑重地点头。
郑今朝第一次在这个地方露出笑容,虽然带着调侃的味道:“你出去了预备怎么办呢?给人下药然后顶替身份吗?啊,那估计还得整整容,毕竟短时间很难找到特别像的。”
毒妇的打算被完全看穿了,她有一种从头凉到脚的感觉。
转角外有蹑手蹑脚靠近的脚步声,郑今朝拦住了还要说话的毒妇,示意她从另一边走开,然后不紧不慢收拾起布料。片刻后刀疤狰狞的脸出现在转角,先是向里探究地看了一眼,看见只有2359号一个人才和颜悦色起来,表情略显怪异地说:“干什么呢?我来帮你。”
郑今朝在瞬时之间已经改变了原本的计划,不慌不忙地抱起一摞布料,走过刀疤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和颜悦色地说:“我都准备好了,四天后行动。”
刀疤注视着郑今朝的背影离开,一边又缩着身子走过去看另一边到底是谁,不过毒妇早已回到人群中,刀疤扑了个空,表情阴狠极了,出去在望,她不容许一丝一毫差错,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贴在2359号身上。
D-3:刀疤看得很紧,毒妇始终没找到机会再和郑今朝搭话,她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违逆刀疤,生怕出了问题导致自由泡汤。
不过刀疤也有看不住的时候,她毕竟肚子上刚被插过一刀,时不时要去医务室输液消炎。
犯人们每天的工作量很大,份额之外多做出来的都进了教导官们的腰包,更上面也能拿一份孝敬,因此除了犯人大家都乐得加班开工,干活到深夜是常事,病号也不例外,所以刀疤只能等晚上别人都回房睡觉再去医务室治疗。
虽然刀疤早就拱手让出最好的位置,但晚上郑今朝还是躺在最靠近厕所的边缘位置,刀疤本来也乐得接受,不过自从郑今朝预告了六天她就挤开辛迪,自己躺到郑今朝身边。可是今天她得在医务室呆到差不多起床时间,所以又是辛迪躺在郑今朝边上。
等几个人都闭上眼,又过了一会,毒妇蹑手蹑脚走到郑今朝身边,蜷缩着躺了下来,然后就要伸手去拉郑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