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艾利斯郑，第二次登陆地点：区洲-东部联邦国盛安市威驰新闻社。】

郑今朝问：“从和安月子中心拿回来的账本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李正沧回答：“基本都是和安保险与和安集团旗下其它公司之间的暗帐，再有就是他们组织□□的非法收入，一条条相当清晰呢。”

“这些人都喜欢记账，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吕华茂说。

郑今朝不屑地说：“都违法犯罪了难不成还有道德可讲么，本来就疑心病重的一群人最信不过的就是这些合作伙伴了。说是账本，其实是靠抓着对方的把柄维系关系呢，不然有几个收了钱能真干活。”

“嗯。”李正沧点着头，一边浏览存储卡里的内容说：“最近几年和安保险集中推出了很多系列产品，赚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呢。”

吕华茂有点惊讶：“保险还卖东西？”

李正沧耸耸肩解释道：“和安保险依托于和安集团，除了保险和理财之类的虚拟产品还提供很多和安集团生产的现实商品，更别说还有灰色服务呢。他们好像主要瞄准了中产阶级，简直是挖空心思要把钱赚走，无孔不入。”

“怎么样？”李正沧看向郑今朝问：“要往下挖吗？”

郑今朝只是端坐在椅子里，用最平稳的语气懒洋洋地说：“白女士一直吩咐我们养精蓄锐低调行事，挖什么挖。”

李正沧说：“哦，对了，白女士说了要见你。”

郑今朝点着头，不紧不慢地踱着步走了。李正沧看着她每天不走心的样子就心烦，问张鸣镝道：“你认识今朝的时间最长，她一直是这副……样子吗？”李正沧想形容一下郑今朝，却发现没什么单词能概括她这种仿佛世上一切都无关紧要的样子。

张鸣镝沉默地注视着郑今朝离开的背影，没有给出回答。她认识郑今朝已经有二十几年，过去的艾利斯当然不是这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郑今朝像是慢慢把自己的灵魂掏空了一样。张鸣镝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和模仿，她从几年前就发现郑今朝开始在日常生活里模仿着一般人会有的反应做出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是郑今朝究竟在想些什么，心里到底是什么开心还是不开心，就连她也开始拿不准了。

李正沧敲敲桌子提醒走神的张鸣镝回答，然而张鸣镝只是摇摇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李正沧郁闷地看向吕华茂，粗枝大叶的吕华茂更是说不上来。

吕华茂跟在郑今朝身边也有十多年了，但是在她看来郑今朝身上从来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郑今朝仿佛就这样，每一天都差不多，然后一夕之间……完全和过去成了两个人。

白茶坊里，郑今朝坐在长长的茶桌前，肢体放松却不松垮，桌上摆着一套小巧的紫砂壶和杯子，杯中热气腾腾。

郑今朝对茶这种来自花国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但是等待着热气消散的时候飞逝的时间好像慢了那么一点，她觉得还是不错的。

白茶坊里总有各式各样的人，大家随意落座，端着杯子在这里等待时间流过，眼睁睁目送最珍贵的东西离开自己。

一个同为并洲面孔的女人坐在郑今朝斜对面，脸上带着空洞的悲伤，她问刚好对上眼神的郑今朝：“你知道妖吗？”郑今朝摇摇头，但那个女人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妖据说是一种由动物变成人形的存在，在人类的传说里总是执着地想要通过修炼变成人。但是传说里妖总是有着不老的美丽皮囊和人类没有的飞天遁地法力，而且动辄修炼几百上千年。这样看来，做妖倒是比做人要好，那么妖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人呢？”

郑今朝生起了一点兴趣，想了想说：“因为传说是人类的传说，当然是以自己为中心，觉得别的存在都比不上自己，都要来讨好自己。”

那个女人笑了笑说道：“其实不全是，当然有人类自恋的臆想在里面，但也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

杯里的热气渐渐散去，郑今朝听完了女人的故事。

对郑今朝来说这个故事像是杯中的茶一样遥远和难以理解，但那些黑白的场面里面有很多绚烂的东西仍会触动她，让她在听完之后仿佛瞥到了一眼自己虚无的未来。

白女士终于有了时间见她，郑今朝拉拉衣襟站起来，对女人说：“别再错过那个人了，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不尝试就错过总是会后悔的。”

女人听出了郑今朝话里的意思，讥讽地说：“你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只能是爱情吗？怎么只要看到两个人在一起就忍不住谈起性和爱。”

郑今朝觉得很有意思，露出一个幅度极小的笑容：“或许当时你们的确都没有那么想，但我听完了你回忆里的故事，我总觉得你在后悔，后悔当时没能想到性和爱。”郑今朝转身离开之前对她说：“我有一个看人很准的朋友对我说过，人类总是在当下忙这忙那，很久之后才能真正了解过去的自己。所以我们总是有很多后悔和遗憾。”

【玩家艾利斯郑已开启隐藏任务线。】

到了白芙蓉面前郑今朝又自然地换了一副样子，刚刚那点微妙的脆弱已然不见，她高大的身躯侧立在窗前，貌似无心地俯视着外面的街道，影子刚好遮住了白芙蓉半边身体。

白芙蓉说：“这次叫你来是因为最近局面会有不少变化，我打算好好用一用威驰，养精蓄锐也够久了。蓄势是为了爆发，不然就成了窝囊的逃避。”

郑今朝仍侧头看着外面，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请问玩家是否要接受白芙蓉发布的任务？】

{是}

【玩家艾利斯郑已接受任务‘调查和安集团’】

白芙蓉打量着郑今朝，饶有兴趣地问：“当年边境上的人叫你疯鬼，说你对于杀戮简直是热衷，杀起人来就是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疯子，根本没有人性。你那个时候又的确用雷霆手段干掉了我当时的得力干将，我曾经是真的很担心你根本不能胜任威驰的领导。可是没想到你又做得很好，这些年威驰的收益和规模完全不是过去比得上的，你也是八面玲珑。甚至让我有点怀疑，你真的是传闻里的疯鬼吗？”

郑今朝轻笑着说：“传闻能有什么可信度呢，做久了传媒这行就会知道，真正的世界从来不是报道出来的样子。”

白芙蓉打量着衣冠楚楚的郑今朝，只是说：“我希望你记住，我们很多时候都要转着圈才能慢慢靠近目标一点，有的时候甚至要先后退，一路后退。但是无论怎样，只要还没忘记目标，我们总有到达的时候，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别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郑今朝仍旧是彬彬有礼的样子，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克制地向白芙蓉颔首。

白芙蓉示意郑今朝可以离开了，还不忘问问她：“要去看看你送过来的两个孩子吗？”

吕华茂到安置点看望了她救出来的两个小女孩，两个孩子还都很警惕，惊弓之鸟般餐刀不离手，睡得也不深，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醒来躲在角落里准备攻击，一副谁都不相信的样子。吕华茂看着她们，自然而然又想起自己遇见郑今朝前的那段岁月，世界太大了，不同的人总会在不同的时间过着差不多的人生。

吕华茂没强求两个孩子立刻就要坚强起来，她高大的身体里有一颗细腻的心，来源于过去伤痕累累的她自己，只是笨拙得无法表达。吕华茂看着一直在门外没进去的郑今朝，郑今朝的心又是什么样子呢，其实她的好奇不比李正沧少。

“你不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吗？”吕华茂对着郑今朝的背影说。

郑今朝仍看着天边，一动不动：“我没有你的善良和怜悯，我又不关心她们，假惺惺做给谁看呢。”

吕华茂说：“她们见到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事也不一定，你不去问问？”

郑今朝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吕华茂说：“她们能见什么人，拉皮条的小喽啰和老婆刚生完孩子就忙着在楼上找幼童的嫖客，那些人能知道什么账本里没有的消息吗？一群堆一起烧了也没个响的垃圾。”

吕华茂无话可说，只好随口瞎扯：“我还以为你在这抽烟呢。”

“我早过了用烟酒彰显个性的年纪了。”郑今朝无奈地说，“平时也观察观察周边吧，我戒烟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吕华茂和郑今朝并排走在一起，兴奋地说：“这次真的可以大展拳脚干一场了吗？”

“嗯。”郑今朝回过头用下巴指了下紧锁的门：“那样的孩子，你这次能顺手救很多了。”

吕华茂闷闷不乐地说：“比起能救很多，我更希望没那么多需要搭救。”

威驰新闻外面，刚下车的郑今朝向后一闪，恰好避开了卢比的巴掌。

吕华茂见怪不怪，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匆匆往里走。

卢比还要打第二下，又被郑今朝轻松躲过，第三下郑今朝没躲，而是并起两根手指准确点在卢比突出的手腕骨上，让她一下就痛得只能把手抱在怀里。

郑今朝面色冷峻，脚下不停，卢比更是不甘示弱，使劲扯着郑今朝的衣服扒在她身上，跌跌撞撞跟进了办公室里。郑今朝身上挂着一个成人仍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只在卢比撞到门框前一秒悄悄伸出手垫在她背后，用自己的手护住了她嶙峋的后背。

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自然地伪装好了，卢比扔下了帽子和口罩，面红耳赤地冲郑今朝喊道：“你所谓的理想就是发那种颠倒黑白的新闻吗！”

郑今朝嬉皮笑脸地说：“我的理想当时是讨论度了，你看大家现在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多高，你都热搜第一了，什么水库死人水污染都比不过你。平时网上什么事都能吵起来，现在难得大家一致都在骂你，你没看热评吗？一个控评都没有，大家都是真情实感地在骂。”

卢比目眦欲裂：“所以你就为了讨论度胡编乱造吗！我一天半才吃一顿饭还要运动，只能吃半个蔬菜三明治，那剩下半个你要我怎么办，就是在冰箱里也不能再放一天半，还是要我提前分一半给工作人员？那到时候大家又该骂我用不吃的东西霸凌打工人了吧。还有那瓶才不是什么果汁，是电解质水，我明明全喝光了才把瓶子扔掉你为什么又不把空瓶子的照片放出来！”

郑今朝诚恳地说：“光是高端酒店专供这一条，你就是把包装纸一起吃了还是会有人骂你的。”

卢比不可思议地说：“你都知道还发那种新闻！”

郑今朝面不改色：“就是知道才发那种新闻。”

卢比脸色惨白，后退几步，捡起了帽子口罩戴好，低着头走开了。她一直在犹豫，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才转过头对郑今朝轻轻说了一句：“你真是变得太糟糕了。”

【场景加载中：6年前，威驰新闻社附近】

天才蒙蒙亮，卢比就在公园里跑步减肥，她是个每天在各剧组跑龙套的小演员，因为身材姣好偶尔能在主角后边演个没有单词的背景板。她为了保持身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又跑了好几圈，正累得气喘吁吁，已经跑不起来，只能喘着粗气扶腰慢走。

清晨路上没什么人，卢比上气不接下气地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买早点的大叔，一手拎着塑料袋，在走到卢比面前时抬起另一只手，敏捷地在卢比胸口狠狠捏了一把，然后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走开了。

一切发生得无比自然，卢比身体往前走了两步脑子才反应过来，她顿时火冒三丈，转身就要追上去。

这时熬了几个通宵打着呵欠的郑今朝从卢比身后大步超过她，她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把咖啡杯放在嘴里叼着，单手把那个男人抡起来掀翻在地，顺势把他乱摸的那只手从手腕到手指的关节拉脱臼。没有任何停顿，郑今朝已经走远了，滚烫的早餐洒了一地，只剩下一个惨叫的男人在热粥里翻滚。

路人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这时才纷纷凑上来看热闹，卢比看见郑今朝的背影窜进了威驰新闻社。

【场景加载中：现在，威驰新闻社】

卢比静悄悄地离开了，这样的吵闹后黯然伤神的场面卢比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上一次，和郑今朝报道她负面新闻的频率保持一致。

李正沧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一般被黑一两次以后也就该自认倒霉躲远点了，她比希尔达还烦人。”

郑今朝当然不会回答，反倒是时常寡言的张鸣镝开口说：“卢比说很多年以前郑今朝在街上帮她打了骚扰她的人。”

吕华茂兴致勃勃附和道：“据说还非常地帅气，是头也不回的见义勇为，那叫一个装逼，和电影慢镜头似的。欻~人渣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吕华茂边说用手比划着那个单手掀人的动作。

李正沧瞪大了眼睛，诧异地说：“怎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吕华茂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不喜欢卢比，卢比正好也看你不顺眼呗。”

郑今朝敲敲桌子说：“说说和安保险吧。”

李正沧不依不挠地追问郑今朝：“你真的那么做过吗？你不是说最讨厌多管闲事的吗！”

郑今朝叹了口气说：“我不记得了。但是你看现在这种麻烦不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我一定引以为戒，保证以后不再犯。”

李正沧嘟着嘴小声嘀咕：“帮忙就帮忙，耍什么帅啊……切。”

“据我的调查，和安保险是和安集团在前几年才成立的，由于依托和安集团，资金非常充足，在普通人看来信誉也有保障，所以做大得非常快。目前它已经垄断了盛安市所有大型机构的商业保险，而且和联邦合作给官方部门和学校等机构提供必需的各种意外保险，现在绝对是整个东联国里数一数二的保险公司。还有，除了表面的正经业务，和安保险凭借自己在各行业的深入开展了很多灰色业务，月子中心里被我们除掉的那个只是冰山一角。”李正沧说：“上次你们故意留下了监控，第二天暗网里就开始有人悬赏找两个身手好的抢劫惯犯，不过当然，找的是两个男人。加上你们说月子中心里除了保安还有打手，可以想见他们绝对涉黑已久，手底下养着不少这样的人。不过也是，都犯罪了，这些东西基本也算是标配了。”

吕华茂提问：“从哪里突破呢？早知道上次就拍点视频发到网上了。”

郑今朝反对道：“发到网上又有什么用呢，黄赌毒里大众对黄基本上是包容态度了，甚至你以为楼下那些产妇真的就没一个人知道自己老公在楼上干什么吗。曝光出来也只是打掉一个点，和安保险不用回应要不了几天就揭过了。女人骂一骂妓女，男人在网上开开黄腔说一波想要合法化解决需求。揭露就是给他们免费打广告呢，原来找不到门路的这下也该知道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李正沧问。

“什么都不做。白女士要我们调查和安不是帮搜查部门打击性买卖，有几千年历史的东西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郑今朝说。

吕华茂激动地说：“那我们就放任吗？你不是看见了，那里有未成年人，明显是被强迫的！”

郑今朝不说话，只是盯着吕华茂，于是吕华茂虽然不忿也黑着脸又坐了回去。

郑今朝继续说：“根据我们拿回来的资料，和安保险近期打算推出一个新的健康保险，预计是他们公司接下来的重头项目。但是健康保险这种东西都多少年了，早就不新鲜了，他们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推出这样一个项目，去查查。”

和安保险公司总经理正在焦头烂额得诘问手下：“要你们找两个劫匪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当时没拦住就算了，现在连找都找不到吗！”

手下也答不上来，只能唯唯诺诺地保证尽快。总经理自己之前也是对董事这么保证尽快的，自然知道尽快这两个字里有多少水分，他看了这副模样就烦，挥手让人赶紧滚。

手下流着冷汗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他前几天被吕华茂打的伤口还没愈合，冷汗流到上面，被手一抹痛得他一激灵，让他更是焦头烂额。他慌手慌脚，在走廊转角和一个女人撞在一起，女人手里的各种文件顿时掉了一地。手下立刻就要发火，又想到这里不容自己造次，只好忍着怒气蹲在地上随便抓了几张文件皱巴巴地递给女人，女人笑着道谢，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倒是让他的愤怒有所缓解。

手下匆匆向后面没有监控的货梯走去，刚刚被他撞到的女人也收好了文件，站起来捋捋披散的长发，和迎面走来的职员微笑着点头打招呼，一路到了销售部。

销售部办公室只是个样子，拉单的销售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外头跑，办公室里反而没几个职员。女人刚把文件放在桌上想要坐下销售部副经理就走过来对她说：“你现在干什么呢，先把这几份文件给市场部送去。”

女人赶紧站起来捋捋头发，举起脖子上的名牌说：“经理您好我是上个月入职的……”

副经理打断了她的话，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没事干就快把文件送过去。”

女人仍旧笑着说：“我有事，我一会儿约了客服吃晚饭。”

“嗯嗯。”副经理这才看了她一眼，只看见有点毛躁的一头长发和张着很多青春痘的皮肤，上面的五官紧凑得几乎在打架，整张脸只有涂着鲜艳红色的一张嘴乱糟糟地突出来。

经理催促着她：“快去快去。”又大发善心地打量了她一眼，更觉得没有看头，还好身材还过得去，只好叹着气说：“记得见客户前再……再涂涂口红吧，把衣服扣子解开两颗。”

女人忙不迭得道谢，夹着文件在和安保险各个部门往来送了半天文件，然后背着包出门上了停在路边自己的车。女人坐在驾驶座上，看也不看就把手里的包准确地扔到后座的行李箱上，然后把高跟鞋换成运动鞋，导航语音响起，她按照线路开着车，边开边摘下假发，取下贴在假发后拉扯脸部肌肉的胶带。车子停下，她对镜擦掉脸上的化妆，脱下外套换上车里原来的衣服。

最后，张鸣镝摘下改变眼睛颜色的隐形眼镜，又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这才拉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进威驰新闻社。

她踢了一脚行李箱说：“这是所有和健康险可能相关的内部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