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得很晚，可除夕还是得早起的。纵然冷水洗漱，林怿川和林荃还是忍不住哈欠连天，睁着打架的眼皮随父母摆放生肉果盘祭拜天地神明，并搬长梯张贴春联。

林荃拿着长长的红色春联，为着长盒标注的左是屋内对外的左，还是门外正对屋子的左和父亲争执不下。

战火旋即蔓延到林怿川身上，作为全家唯一一个大学生的林怿川迎着两道目光，犹豫地说：“应该是外边看向里面的左吧？”

林荃翻个白眼，低头问搜索引擎去了。

一早上忙碌完，人清醒了，正好无缝衔接地开始准备午餐。昨天晚餐的菜肴没吃完，今天又添新菜，午餐丰盛得圆桌都摆不下，林母只能将汤煲摆到灶台旁。

林父看着林怿川时不时拿起手机，沉声说：“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

林怿川只得将手机收起，一早上没收到金钊的信息以至于有些不习惯，估计是金钊家除夕也忙得脚不沾地。

林荃瞧着林怿川心不在焉的反常神情，若有所思，没想出来啥就听林父都开始说教，一会儿念叨他考不上公办本科不如去当兵，一会儿又劝林怿川考公。

就不能让人过个好年吗……林荃顿时不耐烦，可瞧着林怿川没说话，又默默憋住了。

晚饭后，林怿川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叠红包，给父母和林荃给包了压岁钱，想到母亲在饭桌上提及的置办年货的花销，又默默地给母亲转账一笔。

除夕和大年初一基本是待在家里，初二便开始走亲戚，拜访完几个辈分高的叔公和关系近的叔伯，紧接着招待七大姑八大姨，许多亲戚林怿川都瞧着眼熟但无法将辈分对上号，以至于常是遇到一个亲戚，就回头看一眼林母，待林母才开口才知道如何称呼。

吉祥话滔滔不绝，林怿川一路听下来竟然没几句重复的，例行的新年问好后就是坐下饮茶唠嗑聊家常。他们聊的话题林怿川没兴趣，里面涉及的人名大部分他也对不上脸，但无论作为长子，还是同辈里懂事的代表，他都不能像林荃一样躲在房间里。

“怿川过完年29了吧？”

话题不可避免地扯到林怿川身上，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点头：“虚岁是。”

“该娶媳妇了，有对象没有啊？”

林怿川摇头：“现在还是想着先养活自己。”

“哎话不是这么说，工作重要，也不耽误娶老婆。”亲戚不甚认可，旋即开始询问林怿川的工作情况，基本了解后继续说：“工作好几年了，该成家了，再不成家就是老男人了。”

林怿川下意识皱眉，马上掩饰性地松开，没有接茬。

亲戚又说：“一年到头在外面也不是事，私人老板的钱难赚也不长久，不如考回家里。”

完全不出预料的发言，林怿川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眼下的场面也不用他说什么，林母会代替他说话，她佯装无奈说：“是啊，我一直是这么跟他说的，这个事情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包办。”

亲戚对林怿川说：“年轻人不能太挑剔，陈贰家不是有个儿子，年轻时挑挑拣拣的，这个嫌弃不好看那个觉得太矮了，现在好了，三十多了不挑别人也看不上了。”

林怿川左思右想，只能表示在工作地已经有心仪的人了，目前正在追。

这话一出才勉强打住了她们给林怿川安排相亲的打算。

躲过了初二初三，躲不过初四，林父许是在外听多了别人成家立业的话，这一天不叮嘱林怿川考公考编了，竟然念叨让林怿川娶妻生子。

林怿川稍一推脱，林父就沉下脸：“工作哪里有娶妻生子重要，大男人这个年纪不娶老婆想干什么！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赚大钱回来！”

林怿川被否定得一无是处，忍不住道：“考公考编就能赚到钱了？”

林父立即吹胡子瞪眼：“这能一样？再怎么样也比你给人打工来的好，说出去也有脸！”

林怿川不觉得打工也是凭本事赚钱有什么丢脸了，沉默的功夫，林父话题又回归到婚恋上：“有心仪对象又怎么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又不耽误你去相亲，多认识个人多条线，哪个更好选哪个。”

林怿川神游太虚，左耳进右耳出，脑海里闪过金钊的脸，本能一笑，这些荒唐话要是给对方听到了怕不是无语得要翻白眼……对方若知道自己回家相亲了，说不定会直接上门讨说话。

林父只当林怿川在嘲弄，黑着脸厉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是吧？”

林怿川注意力回归眼前，悄无声息地叹口气：“大过年的，我不想聊这些。”

“过年怎么了？一家人什么不能聊？”林父重重一拍桌子，茶几上的茶杯发出颤动磕碰的脆声，指着林怿川，声量不减反增：“你一年到头回来几次啊？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地板瓷砖的嗖嗖凉意不知何时已缠绕上身，林怿川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卸了力，淹没在泛滥成海的劳累中，他只想过一个好年，与家人平静又日常地相处，甚至不需要被关心。

他真的不想在这阖家团圆的时刻与家人起冲突，唯有沉默，只能沉默。

可不迎声附和，沉默也是错，林父脸色更加难看，却是反过来指责林怿川摆脸色：“说你两句还有脾气了，有本事你就别进这个家的门。”

林怿川深吸口气，不得不解释：“我没有闹脾气。”

林父前倾的身子再度坐回沙发，弯着腰抿了口茶，心气逐渐平复，语气好转道：“你看上的姑娘家是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的，和你在一个地方吗？”

林怿川看着林父，表上伪装平静，内里搜肠刮肚地编织谎话，同时琢磨逻辑漏洞，刚想出籍贯职业就涌生几分无力和厌烦。

林怿川沉沉地闭上眼，仿佛将周遭的人与物都隔绝在外，在一片漆黑偷得一点安宁。

林父问：“怎么不说话？”

林怿川再度睁开眼，多了几分坚定和决心，视线落在林父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辞职了。”

一直默不作声在旁的林母兀地看向林怿川，林父皱眉，不知道林怿川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更关心辞职的原因：“什么时候的事情？”

林怿川没心情详说，含糊回答：“年前刚离的。公司降本增效，事情多了钱少了，索性就辞了。”

林母开口：“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