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怿川的父母本是务农的，生了他不久就没地可以种了，将他交给祖父祖母后，父母就南下务工。南方辗转的数年，父亲从事过司机、工人、杂工等一系列工作，母亲帮人洗衣服、照看孩子，积累一笔积蓄后就跟着市场浪潮做生意，可第一次做生意没有经验，没有人脉、市场嗅觉，很快将本钱赔得干干净净，又重新开始务工。

林荃便是在这个时期出生的，母亲高龄产子从此身体大不如前，父亲在高强度劳作下也积了不少毛病，两人一合计就索性返乡，跟着老乡在户籍处钻研投资。遇上贵人，也是赶上了好时候，贵人飞黄腾达，父母在家乡也建立房子，盘下了现在的店铺。

长子常年由祖父母看护，性子不似自小养在身边的幼子对自己的路数，也不如其他孩子活泼好动。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肉多手背肉少，相比林怿川的寡言安静，长久之下父母自然而然地偏向了林荃。哪怕林怿川后来成绩优异，父母挂在嘴边还是“林荃你看看你哥学习多好，多跟你哥学着点”“林怿川你平时也多带着点你弟弟”。

金钊全神贯注地听着，在林怿川停顿的间隙房间内只有他手表发出的嘀嘀声。哪怕是第二次听到，金钊还是忍不住生气，咬紧牙关才没骂人。

初中开始，林怿川就进了县城里的住宿学校，那个时期某中学全国闻名，在各地都掀起一阵模仿风潮，而林怿川的学校就是其中之一。半封闭式的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学生进出学校都需校车接送，周五晚上陆续送出，周日下午再接回，周一和周五吃喝拉撒都在学校，校内食堂交给了承包商，到了饭点统一分配，虽然伙食费不低，但学生们没得挑选，不吃要么饿肚子，要么到校内唯一的小卖部用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零食。

金钊都要没力气生气了，可这是林怿川的过去，他再心疼，也无能为力。

一直到考入市内的重点高中，林怿川才离开那个半封闭的学校，虽然市高中离家远也得住宿，但这一次林怿川乐得自在。他已经不再奢求家庭关注家人认可，但又困顿于性取向引发的社会认知和自我认可难题。

十数年来在传统教育和长辈教导下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性取向萌芽下一朝倾覆。由于性取向与世俗价值观的差异，林怿川高中三年都在自我欺骗和自我开导下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平衡点，找了一个一个，又在清醒冷静之下推翻了一个又一个，他甚至想过信佛，可信佛消弭不了世俗的偏见、也无法掩盖同性恋群体的丑闻，还是没有帮助。

或夜深人静躺在宿舍床上时，或聊天与笔纸摩擦声交织的晚自习，林怿川总会在或特殊或寻常的时候，拿着一把手术刀狠狠地解剖自己，解开伤口，剖解内心，一次比一次更加鲜血淋漓。

林怿川一度痛恨自己的清醒冷静，他的学识令他明白同性恋只是基因导向，可也正是他的学识更让他明白同性恋如附骨只疽般的非议和中伤，他是其中之一，不得幸免……甚至会不得擅善终。

因为害怕，林怿川没办法跟人言说，偏偏这世界看起来很快乐，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更显异类。

一直到大一的某一个晚上，林怿川又一次独处时候忽然跟自己和解了，他还没办法改变世界，可那又怎么样？他是同性恋，不是同性恋，又怎么样？他还要活着，还对未来心存幻想，谚语常说天有不测风云，可能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哪怕他不是同性恋，他还会有其他解不开的人生课题。一如他曾经幻想自己如果是女性该有多好，可他也清楚知道，即便他真的是女性，也会陷入同样的自我认知焦虑，比如世俗对女性的刻板印象，比如不断被物化索取又不被承认的生育价值。

在大学的时候，林怿川认了命，他的成长环境、性格注定了他的自我挣扎。与自己和解后，林怿川惊觉过去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不需要跟世界抗争，世界就在那里，不为个人改变，也不针对个人。从来都是他跟自己过不去，他只要顾好自己即可。

金钊认同林怿川的话，也为林怿川的改变而高兴，可又敏锐地察觉不对劲，如果一切真的这么圆满，林怿川为什么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呢？

出于信任，金钊坦然问出来这个问题。

“一个拧巴矫揉造作的人真的可以一下子豁然开朗吗？”林怿川自嘲，既是无奈的调侃，也是失败的苦涩：“所以我改变了，还是不够彻底。”

认命，何尝不是一种消极应对？林怿川接受自己的一切，也接受外界可能的一切。

林怿川一面心怀希望一面消极处世，一边期望真挚感情一边质疑人性。辞家千里上大学，更开阔更自由也更包容的平台，林怿川确实阳光了些，也开始有时间期望情感上的欢愉。

景文与林怿川是舍友，得近水楼台的地利；长期相处下，林怿川认可了景文的为人，羡慕他的自由自在、任性妄为，这是人和；又得林怿川意外受伤的天时；种种机缘巧合下，景文就这么巧妙地走进了有需求的林怿川心里。

林怿川不敢说，景文不戳破，两个人后期就亲密又微妙地相处着，再然后一起工作，慢慢离心，物是人非。

大四的一个晚上，林怿川与景文围着宿舍楼漫无目的地散步，景文对他说：“唉，马上要毕业了，反倒有些舍不得这个破学校。”

“还好我们还可以一起工作，一想到这个，工作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职场人情世故得要死，有你在就不一样了，啥事都可以说。”

“林哥升职后记得得罩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