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吕梁山里极冷，风在山间鬼哭狼嚎。

半山腰平出一块地，几间旧砖混着泥坯搭的小平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屋外光秃秃的树，显得十分冷清，屋内却十分热闹。

房间里挤着不少人，摄像老师扛着摄像机，时不时给正在被教学的明星一个近景，将认真干活的画面全部记录下来。

坐在中间负责教学的刘老汉，见到镜头很不适应，只能低着头慢慢吞吞地教学。

村长收了节目组的钱，可村委会那些人怕拍到自家房子，暴露这些年捞的油水，就找上了他这个空巢老人来当拍摄点。他嘴笨，吵不过这帮人，只能被迫让一群陌生人进到自己家里。

听说是一群明星，但刘老汉一个都不认识，只知道，手细嫩得一看就没干过活。自称节目组的这群人还美名其曰说会帮忙干活，结果全是装样子，还把他早上剥好的核桃仁，放到那位娇贵明星旁边的篓子里，拍了一个大镜头，就让人在旁边休息。

有这装模作样的时间，他早就干完一篓，坐在炕头喝茶去了。

不过，也不全是虚头巴脑的。这闺女手脚挺麻利，长得还好看。要是村里有这样的姑娘，儿子也不会丢下他往城里跑了。

赵扶生面无表情地坐在小木凳上，从篓子里拿出核桃，飞快地用那把铁制核桃钳夹着硬邦邦的核桃，动作又快又稳，壳应声裂开，她指尖一挑，完整的核桃仁就落到竹筐里。

在摄像老师旁边的导演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轻叹了声，穷地方出来的孩子，手脚就是利落。早就不是当年靠吃苦就能闯出来的圈子了。现在能在这儿露脸的，要么家境过硬，要么背后有资本捧着，如今的娱乐圈，早就是富家子弟的追梦玩闹之所。

可他比谁都清楚，节目从不是真靠明星干多少活。他们肯出镜、给够画面素材就够了。明面上借着助农做宣传、推农产品，靠这个立意拿到省里的助农资金，把任务完成、交代做足，最重要、最终的目的，当然还是冲收视率。

熟悉规则的艺人也都懂，也就是装装样子提供素材，但偷懒也是一门镜头语言，聪明的不会直接坐一旁，而是将动作慢下来、聊天制造综艺话题，毕竟观众也不爱看一群人闷头干活。

台里也是为了话题拼了，把新晋视后顶流小花、加上前东家流量花白橙子请到一起，就等着两人起冲突造热度。可惜两人在综艺里过分客气礼貌，没有过多交流。

白橙子余光里见核桃仁一颗颗利落进筐，心里起了好胜心。

这场体验农民辛苦的环节，说白了就是一场秀。他们要的不是真在这里埋头干活，只是想在观众面前装样子、落个好名声，最后再借着镜头，让更多人看见这里、帮助这里。

赵扶生从第一天录到最后收尾，辗转几个城市，在那些村民眼里勤勤恳恳，在她眼里就是装腔作势。她以为赵扶生是在做人设，观察了许久才发现，赵扶生这人就是眼里有活，完全吃力不讨好，就一个字：傻。

被村民老汉嫌弃的目光看着，白橙子心里本就不舒服，旁边还有一个样样都显得品学兼优的赵扶生，她原本只想制造话题的心思，也被逼得真干起了活。

她手里的铁钳用力压下，没多久就手掌发酸，手腕沉得抬不起来，只能强撑着一点点慢动作摆弄。

工作人员见状，连忙拿过一小筐核桃仁放到她手边，在耳边小声说：“橙子姐，您休息会儿吧，素材已经够了。到时候我们主要还是要把产品推广出去，那才是最重要的环节。”

刘老汉心里翻白眼，连给人偷懒的借口，都说得这么好听。

赵扶生站起身，手边的筐子已经装满，对着村民刘老汉说：“需要帮您拿进去吗？”

“不用不用，等会儿我自己拿进去。你这手脚挺麻利的，干得真快。”刘老汉看着满满一筐，眼里满是佩服，有他年轻时候的劲儿。

赵扶生露出一个笑：“有需要帮忙跟我说。”

然后转头跟节目组报备，说要去上厕所。

赵扶生往田边的旱厕走。刘老汉家正在拍摄，附近厕所人满为患，这边偏僻，几乎没人来。她拉开布帘走进旱厕，幸亏不是夏天，不至于蛆虫密布，还算干净。

这地方还是小麦发现的，小麦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她，她没想到现在还有地方在用旱厕，上过一次后，完全不想靠近。

赵扶生揉了揉发红的手掌，偷偷摸出一根烟点上。

半露天的木棚旱厕，冷得她直发抖。

这个县十分贫穷，和洹海镇差不多，只不过农产品资源没这里丰富。可就算丰富，这一路颠簸过来，也能想明白运输成本太高，东西照样卖不出去，常年滞销。

她家没钱也没田，只是偶尔会帮镇里的老人搭把手。她并不喜欢干这些，但她知道，靠种田吃饭的人，每一天都会给自己定下干活的量，不然就要饿肚子。

这节目组太过形式主义，不过类似节目也都大差不差，通过节目能看到农民贫穷、辛苦，推广农产品完成任务也就够了。

既然收了钱，她也不想在镜头前和并不熟的同事尬聊，那就干点活。节目组没特意找她话梗，就说明她的话题量已经够了。想也不用想，她和白橙子这一路，肯定会被剪成互看不顺眼的狗血剧情来吸引热度。

旁边的布帘突然被拉开。

赵扶生指缝里的烟轻微一抖，和心里刚想到的那个人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带着意外。

白橙子也是实在憋不住了，一进来就顾不上其他，干脆褪了裤子。赵扶生刚想转身出去，人已经脱了裤子，她再出去也不合适，只能停在原地。

“村里的活一堆，你不上赶着干，跑到这儿抽烟？”白橙子开口讽刺，又随口提醒了句，“帮忙看着点啊。”

赵扶生嗯了一声，背对着她。

等声音停了，身后才传来窸窸窣窣提裤子的声音。她将烟头在墙上碾灭，丢进坑里，这才准备转身拉帘子。

“等下，借我一根烟。”白橙子在她身后说。

赵扶生把烟盒和打火机递给她，但并不打算多留，她没有在旱厕里跟人聊天的习惯。

白橙子只拿走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白齿咬着烟头，朝她抬了抬下巴。

一看就是老烟民。

赵扶生懂她的意思，抬手给她点了烟。

白橙子吸了一口，感觉累了一天终于活过来了，眯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忽然开口：“赵扶生，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做综艺的？真要让节目组搞出事，网友可要对我们其他人一阵腥风血雨的指点。”

赵扶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这话看似是怼她，实则是在提醒她没脑子。

群体里，特立独行，必定惹来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