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讨厌的人吗。”他问。
余越的笑声停了一下。
“……嗯,”他说,“人。”
赵砚明没追问。
老话说三岁一代沟,但余越有一套自己的算数体系。三岁一代沟,四舍五入就是五归十。十再代沟就等于零。
零等于没有代沟。没代沟,就是同龄人。
他把这套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非常满意。
然后他路过收银台旁边的货架。
脚钉住了。一面墙。游戏卡带。
赵砚明推着车走了两步,发现旁边人没跟上来。他回头,看见余越正站在那面墙前,仰着头,从第一排看到第八排,再从第八排看到第一排。
余越压根没注意到他。
他整个人像被吸进了那个货架里,眼神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来回逡巡了三遍,像狙击手在确认目标坐标。
然后他伸手。
一盘。
两盘。
三盘。
他把选中的卡带摞在胸前,一路小跑,回到收银台。
赵砚明已经在结账了。
余越把手机掏出来。
“我来。”
“一点补偿都不要?”赵砚明看着他。
余越一愣。
“什么补——”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易感期。
那张漂亮的脸蛋先是掠过一点极淡的恼意,但很快,那点恼意散了。
转过身,再次走向那个神奇的卡带商店,端回来一整盒。游戏盒沉甸甸的限定版全家福往收银台上一放,脸不红心不跳:
“结吧。”
“他给。”
收银员努力绷住表情。
赵砚明垂下眼。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余越看见他嘴角往上移了五个像素点——很克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看见了。
结完账,赵砚明给了小费。数额比那盒卡带还高。
收银员的嘴角终于没绷住。
赵砚明把收据叠起来,塞进外衣内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把什么东西妥善收好,不让它折角,不让它弄丢。
他拉起购物车。
“走了。”
余越抱着那盒卡带跟上去。
车驶入地库。
余越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是匀速后退的水泥立柱。他抱着那盒卡带,像抱着战利品。
“对了,”他忽然说,“我的车呢?修好没?”
那辆在居酒屋地库被追尾的爱车rs7。那场偶遇。那管扎错腺体的抑制剂。
赵砚明没看他。
“停在你车位了。”他说,“钥匙等会儿给你。”
电梯里没人说话。余越低头翻着卡带的封套,一行一行读背后的简介。赵砚明站在他斜后方,视线落在他发旋上。
门口堆着超市送来的两大袋食材。
两人分工。开冰箱,分类,码放。赵砚明负责规划,余越负责搬运。他捧着可乐往冷藏室塞的样子,像松鼠囤积过冬的松果。
余越抱着那盒卡带走进电竞房,往懒人沙发里一窝。
他拆封,插卡,握住手柄。完全把客厅里那个人忘了。
饭菜香味飘过来的时候,正卡在第三关boss战,死了四次。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赵砚明站在灶台前,脖子上挂着那条他从来没见过的围裙,手机放在一旁,屏幕亮着,是菜谱。
余越举起手机。
——咔嚓。
赵砚明回头。
“洗手吃饭,”他说,“你下午醒来之后没吃多少。”
余越在餐桌边坐下。
菜一道道上桌。无水蒸虾,蛋羹,清炒菠菜。
没有摆盘。没有稀有食材。没有米其林三星的复杂技法。
就是家常菜。
余越夹了一筷子。
他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
心里那股诡异感像打翻的墨水瓶,顺着桌沿往下淌。
……不会是杀猪盘吧?
他放下筷子。
直直盯着赵砚明,“你是谁?”
“赵砚明。”
“废话,”余越没笑,“我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砚明放下筷子。
“我们前几天刚睡过。”
“可那又如何呢?”
余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需要我提醒你大清已经亡了吗?而且我只是个Beta,又不能标记又不能生孩子,你图什么?”
赵砚明看着他,目光很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游动。
“在你眼里,”他说,“这件事这么随便吗?”
余越愣了一下,窗外夜色已经落尽了。
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把光均匀铺开,照着两副碗筷,三碟菜,一小锅温热的汤。
余越垂下眼。
“……不然呢。”他说。
声音很低。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两个人在一起,睡得舒服,玩得开心。他是Beta,没有信息素牵制,没有标记负担。不会有人觉得需要对这种人负责——他自己也不需要。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记不清了。大概是某个深夜,发现等的人不会来。
“……吃饭吧。”赵砚明说。
余越抬起头。
赵砚明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平静,克制,没有恼怒也没有失望。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越忽然有点慌,下意识想找补。
但赵砚明说:“食不言,寝不语。”
堵回来了。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余越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嚼很久。他偷看了赵砚明三次。第一次,对方在喝汤。第二次,在夹菜。第三次,放下筷子。
吃完了。
赵砚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余越开始坐不住了。
他最怕的那种事,正在发生。
他起身,从冰箱里翻出两瓶椰子水。这是他唯一主动拿的饮料,应该是爱喝的吧?
他把椰子水放在赵砚明面前。
“那天我进你家,”他开口,“没想过会……”
他顿了一下,“当然,我是有这个猜想的。但我们都成年人了,对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当成个意外,不用对彼此负责,不是更好吗?”
赵砚明没说话。
“再说了,你一个S级Alpha,”余越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找我这样的,属实太亏了。”
“我这可是为你考虑……”
句句好听,句句不爱听。
赵砚明伸手。
余越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已经坐在对方腿上。
腰被人握住。很近,近到能闻见赵砚明衬衫上残留的皂香,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深褐色的纹路。
“你——”
嘴唇被堵住了,一场竭尽全力的掠夺。后颈被人扣住,力道不重,但让余越动弹不了半分。下意识想挣,刚动一下,那只手收紧了。
他尝到对方舌尖残留的那一点椰子水的甜。
他以为的势均力敌,是对方放了整个太平洋的水。
赵砚明松开他,银丝在两人唇间断开。
余越大口呼吸着,眼神有一点涣散。他看见赵砚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咽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情绪,还是刚才那个吻的余味。
他慢慢缓过来,然后弯起嘴角。
“你不会是——”尾音被故意拖长,“喜欢我吧?”
赵砚明没说话。
余越把那个笑又扯大了些。
“可以啊。”
赵砚明眸子亮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风雪夜赶路的人,远远望见一间还亮着灯的屋子。
然后余越说:“可以玩玩。”
他弯着眼睛,语气轻松。
“我还没好过Alpha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