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灯光昏沉,像隔着一层旧纱帘。赵砚明看清来人之后放松了许多,但姿态算不上体面。衬衫重新被汗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背脊上。他把脸侧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下颔线,喉结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滚动。
余越坐在床边的软凳上,听那喘息声爬进耳朵。
他挪了挪屁股,把那只不听话的耳朵往肩头蹭了一下。
“你要不要再吃点药?”他说,“我看你这状态,压根没好。”
赵砚明偏过头。
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落进他眼里,把瞳仁照成浅褐色。他看余越的那一眼很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司机呢。”
余越笑了一下。
“回去了。人家只是司机,又不是管家。”他顿了顿,“哪有人拿一份钱打两份工的理儿?”
赵砚明没接话,沉默蔓延了几秒。
“你把我的人都打发走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带着易感期特有的沙哑,“谁来照顾我?”
余越把软凳又往前拖了两寸。
“我啊。”
赵砚明抬起头的动作明显有些费力。他看着余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余越没抓住。
“你?”赵砚明说,“你怎么照顾我?”
“司机师傅怎么照顾你,我就怎么照顾你。”余越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膝盖上,“毕竟你病成这样,有我一半责任。”
“你确定?”
余越顿了一下,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是那种猎物踏进陷阱前,风吹过草尖的安静。可他是个Beta,他闻不到信息素。只是看见赵砚明的眼神变了。
“……你这司机,”余越斟酌着开口,“是正规的吧?”
“公司有正规聘用合同。”
“那我确定。”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床垫陷下去一块。
赵砚明翻了个身。
衬衫湿透了,贴在他胸口和腰腹的曲线上,勾勒出布料下面紧绷的肌理。他没看余越,只是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朝他的方向伸着。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指腹压在空气中,像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帮我把衣服脱了。”
余越没动。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赵砚明的脸。
——我是Beta,不是bit**
易感期让人给你脱衣服?你当我是未经人事的小菜鸡?
“穿着吧,”他说,“不然怕你感冒。”
赵砚明撑着床沿坐起来。
压迫感像潮水,瞬间涨满了整个房间。余越没动,但他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你确定湿的穿着,”赵砚明一字一顿,“不会感冒?”
“不知道。”余越说,“我没穿过。”
“你想试试?”
余越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大哥你有事没事?我是这个意思?
但他没说出口。倒也不是怕他吧,毕竟也就一个一拳能揍死自己的S级alpha而已,主要还是余越情商比较高。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坐起来的男人。三分钟前还像搁浅的鲸,现在却浑身长满攻击性。易感期的Alpha都是变温动物吗?从虚弱到侵略只需要换一个躺姿?
……算了。忍了。就当是高情商必修课了。
他闭上眼,伸出手。
指腹落在赵砚明领口第一颗扣子上。他摸到扣眼边缘,试探着往里顶——顶不进去。换角度,再试。第二颗,第三颗。
动作磕磕绊绊,像蒙眼穿针。他不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笨。可他就是不睁眼。手指摸到第四颗纽扣的时候,腕骨被人一把握住。
余越下意识往回缩。
没缩动。
他睁开眼,对上了赵砚明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刚才的虚弱,也没有先前的侵略。沉沉的,像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一个缺口。
“……你不是挺有经验的?”赵砚明说。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一点哑,“怎么到我这儿,经验就失效了?”
余越看着他。小夜灯的光在他侧脸勾一道银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轻。
余越忽然就不慌了。
“喔,”他说,“原来大晚上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勾我过来。”
赵砚明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握着余越的手腕,把人往前拉了几寸。余越能感觉到他体温在攀升——隔着一掌距离,像靠近一个慢慢烧起来的壁炉。
“这么自信?”赵砚明说。
“不是吗?”
赵砚明没答,倾身靠近,距离一点一点缩短,近到余越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深褐色的纹路。近到呼吸交缠,气流融成同一片温度。
仅剩最后一寸,余越却偏过头。
那个吻落在他耳垂上,很轻,像蝴蝶停了一瞬就飞走。
余越没完全躲开,保持着侧脸的姿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转回来,直视赵砚明。
“自己把衣服脱了,”他说,“躺好。”
赵砚明没动。
他看余越的眼神变了,在确认。
“你平时都这么对待床伴的?”
呼吸还在耳廓边萦绕,烫得余越耳尖泛红。
“也不是每一个都这样,”他说,“大多数符合心意的,我也帮他们脱。”
“我不符合心意?”
余越看着他,思索了半天高情商遇到这种问题该如何回答,随后弯起嘴角。
“你年纪大了,”他说,“我喜欢娇小的Omega。”
..........?
房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余越看见了。他看见赵砚明垂下眼帘,睫毛盖住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光。赵砚明松开他的手腕,慢慢靠回床头。那件湿透的衬衫下,胸膛起伏的频率变了。
下一瞬,信息素像决堤的水,灌满整个房间。
余越的眼睛瞬间酸涩。像站在刚泼过消毒水的病房里,每一个毛孔都在本能地收缩。他眯起眼,刚想说“你至于吗”,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按进床垫。
吻落了下来。
余越晕过去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缺氧。
第二次是因为腰。
第三次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朦胧中有人给他喂水,他呛了一下,咳出来一半。温热的手指替他揩去下巴的水渍,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听见有人说话。
低沉的,沙哑的,尾音有一点懒。
“腰塌下去。”
“嗯,越越真乖。”
“味道散得这么快?”
他想问什么味道。但太累了,眼皮像灌了铅。
梦里下着雪。雪花不是飘的,是劈下来的,一片一片砸在他眼睫上,冰凉。有人从背后环住他,呼吸落在他后颈。
他听见那个声音说:“越越。”
他醒了,又没全醒。意识模模糊糊。
余越再次拥有完整意识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夜灯那种昏黄。
是正午的日光。白的,亮的,像一把剖开黑暗的手术刀。
他动了一下,然后他决定不动了。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原装的。
使了蛮力才从被子里抽出手臂,举到眼前。腕骨内侧那小块皮肤上,印着一圈清晰的指痕,青紫色,像戴了半只没编完的镯子。
他放下手,又动了动尾椎骨。
——哎,我草我草我草!!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在网络上经久不衰的话题:【老了以后会不会被护工扇嘴巴。】
他觉得自己离那一天不远了。
余越撑着床沿坐起来。床头放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衬衫,不是他的。他拎起来闻了一下——没有味道,Alpha的信息素他闻不到,但洗衣液是陌生的。
他套上那件衬衫,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沾地的那一刻,膝弯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三秒,稳住了。浴室镜里映出一个人。
头发乱得像刚打完架。眼角是红的,眼尾那颗泪痣被咬破了皮,结了一小粒暗红的痂。他扯开领口——不扯还好,一扯他直接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从锁骨到心口,从腰侧到小腹。红的,紫的,深褐色的,像谁把一整盘过熟的浆果打翻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认命地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温水浇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浮起一些碎片。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
赵砚明俯身下来的时候,问他:“我是谁?”
他那时候大概已经不太清醒了。他艰难地回过头,视线从赵砚明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角。
他看见另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