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你管这叫没事?”
话音未落,余越已经拉开了背包侧袋。
他动作太快,快到赵砚明来不及阻拦。手先脑子一步行动,抑制剂的金属管口贴上赵砚明后颈,按压,推进。
赵砚明闷哼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余越脸上。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清。
“……你刚才给我打的是什么。”
“抑制剂。”余越攥着空管,理直气壮,“市面上最常用的那种。”
“什么群体用的。”
“omega。”
赵砚明不说话了。
电梯刚好停稳。门打开,走廊柔光漫进来,给那张苍白染上一点点暖色。他迈步走出去,步伐稳,但余越看见他按了三遍指纹锁才打开门。
门敞着。
余越站在走廊里,扭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门里传来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背着包蹑手蹑脚跟进去。
赵砚明的家很空,缺乏生活痕迹的空。玄关没有伞,茶几没有杯垫,沙发靠垫规规矩矩立着,像从没被倚靠过。
此刻赵砚明正躺在那张沙发上。
衬衫敞得更开了,领带彻底沦为一块揉皱的破布。他的眉头拧着,眼皮颤动,像被梦魇住的人。
余越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被什么东西逼停了。
到也不是嗅觉,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是另一种更原始的警觉,像暴雨前空气里那层低压,像深海鱼感知水压变化。他的眼睛越来越涩,涩到几乎睁不开。
这浓度……
他转身,几步冲回玄关,把门关严实。
反锁。
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着自己按在门锁上的手,有些愣神。
他在下意识保护谁?门里那个易感期濒临失控的omega?还是门外那些可能经过的无辜路人?但这一层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找不出第三个。
他把这问题暂时按下,走回沙发边。
赵砚明的情况没好转。抑制剂仿佛只是一支生理盐水,压住了浪尖,却无法平息潮涌。他颈侧的血管突突跳动,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余越蹲下身,伸手探他额头。
刚碰到,立刻缩回来。
烫,烫得像刚从桑拿房出来。
他摸出手机,翻到家庭医生的号码。拨出去……
一只大手覆上来,截断了通话。
赵砚明睁开眼。
他的瞳孔比平时更深,像融化的沥青,带着高温落进余越眼里。
“那个抑制剂,”他一字一顿,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对alpha无效。”
余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我以为……”
“你以为?”
赵砚明松开他的手腕。那力道撤得太快,余越几乎错觉腕骨上还残留着灼痕。
“客厅电视柜,第二层抽屉。”赵砚明闭了闭眼,“白色盒子,黑色注射剂。”
余越起身去找。
他找到那盒抑制剂,上面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批号。他抽出一支,按照赵砚明比划的位置,将针头推进对方后颈。
赵砚明没有出声,只是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背青筋毕露。
注射完之后,余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那根空针管,像犯错被罚坐的小孩。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不问清楚就用药。”
赵砚明没有说话。
余越抬头,发现他在看自己。
那目光已经褪去了先前的灼意,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但余越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下次,”赵砚明开口,声音仍低哑,但气息稳了许多,“注射之前先问。”
“嗯,我记住了。”
余越应得很乖。
他确实应该记住。这些年他身边的人都是omega,软萌的、甜糯的、一针抑制剂就能消停的。他习惯了这种掌控,被需要,被依赖,被毫无保留地献出后颈。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迫进入一个alpha的防御半径。
更没想过,这个alpha没有攻击他。
“那……赵先生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
赵砚明把手机扔过来。
余越接住。屏幕亮着,显示一个二维码。
他看看手机,又扭头看看赵砚明。
“如果我半夜出事,”赵砚明说,“你需要给我叫医生。”
余越懂了。
他扫码,发送好友申请,把手机递回去。
“行。赵先生要是不舒服,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走向玄关,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余越站在走廊里,灯还是那盏柔光,门牌还是2702。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位置沾了一点抑制剂空管口的冷凝水。
凌晨两点。
余越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团在枕巾上缓慢洇开的深色水渍。
找吹风机?
算了,好累。就着肩上搭着的帕子胡乱擦了两下,直愣愣地栽进床铺,把湿漉漉的后脑勺搁在枕头上。
水渗进纤维里,凉丝丝的。他没管,闭眼。
困意像退潮后重新漫上来的海浪,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又亮一下。
又亮一下。
余越皱着眉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屏幕亮度刺得他眯起眼——是宋熙。
“越哥,收工啦,今天拍了夜戏,脚都肿了~”
“图片.jpg”——酒店地毯上一双脱掉的鞋。
“你睡了吗?想你。”
“今晚还要继续拍,我先睡咯,醒来记得吃早餐。”
“晚安~”
三条消息,间隔很短。发送时间于早上八点五十五。
余越没点开大图。
他退出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未读消息还有几条,他没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
闭眼。
五秒后,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直接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今晚刚存进去的名字。
对面接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后悔。
“你好点了吗?”他问。
话筒里沉默了两秒。
“……嗯。”赵砚明的声音比傍晚平稳许多,“好多了。”
“行,好了就好。”
啪。
挂断。
余越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这次是正面朝下。他摸索着找到侧边按键,静音。
世界安静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枕面有一小块还是湿的,凉意渗进眼角。
他懒得挪。
这一觉睡得不好。
梦很碎,像被撕成无数片的纸。有时是小时候的家,有时是公司的格子间,有时是这间公寓的玄关——他站在那儿,面前一扇门开了,里面的人看不清脸。
他下意识想走近。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光,是路灯打进来的冷白。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
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又睡了一整个白天。
余越撑着坐起身。这个动作做了一半,他停住了。
头重脚轻。像有人往他颅腔里灌了半杯水,晃起来还能听见声儿。他撑着床沿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坐直。
手向后摸,枕头还是湿的。
他想起昨晚湿着头发睡下去,那水汽在枕芯里闷了一整天,发酵出某种陈旧的气味。不臭,但也不干净。
他没来由地恼怒起来。
恼什么?恼自己懒得吹头发?恼那个吵醒他的消息?恼门对门住的那个人?
有些说不清。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心,屏幕暗着。窗帘缝隙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像某扇门没关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保姆请假了,父母都不在家。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从下午躺到天黑,从天黑躺到凌晨。
没人敲门。
没人发现。
后来烧退了。他自己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喝完,继续睡。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自己好起来的。
不需要等谁来敲门。
余越站起身。
腿有些软,但他稳住了。他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尾那道天然的垂势更明显了。
他没多看,关水,扯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