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那刻,走廊的灯又稳住了。
余越在原地站了两秒,感觉手里凉丝丝的。他没低头看,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牌号是2702。
住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对门住的是谁。
他转身进屋,浴室水汽还没散尽。他拧开花洒,热水从头浇下来,沿着后颈淌过肩胛,把残存的那点蜜桃味也冲进下水道。
泡沫顺着手腕滑落。锁骨边缘那片深红的印记在水流冲刷下颜色愈发鲜亮,像刚落的梅花瓣。
他伸手搓了一下。
没搓掉。
又搓了一下。
皮肉泛红,印子还在。
他放弃了,关水,扯过浴巾把自己裹起来。镜面蒙着雾,他用手掌抹开一道。里面那张脸眉眼低垂,湿发贴着额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余越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
“再睡会儿,毕竟年轻人觉都大。”他对自己说。
头发吹了个半干就被放到一边,栽进柔软的床铺,棉被立刻把整个人吸进去。
困意像潮水从脚踝漫上来,没过膝盖,没过胸口。
他任由自己沉了下去,没做梦。
再睁眼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像是墨泼过的那种实心黑。
手机屏幕亮着,几条消息横在锁屏界面。
余越眯着眼划开。宋熙发了一串——登机照、云层照、落地后酒店窗外的夜景。最后一条是语音,他懒得点开听,拇指划过转文字:
“越哥,酒店床好硬,想你~”
他没什么表情地退出去,点开下一条。
来自杜悦可,货真价实的发小。
“不是吧你,还没从我们在一起的打击里走出来啊?!”
“今晚八点,老地方,不许迟到。承宇也来。”
“看到回话!!”
余越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杜悦可发来一张她和温承宇的牵手照,配文是“我们的十年”。
他没回。
此刻他也没打算回。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敲了三个字:
“知道了。”
扔下手机,又在床上瘫了十分钟。天花板那盏柔光灯在黑暗里看,像一小团凝固的雾气。
余越忽然想,如果宋熙在这儿,大概会立刻跳起来开灯,然后软着嗓子说“越哥你在看什么呀”。
但宋熙不在。
他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
枕套上只剩下洗衣液的味道,昨晚残留的那点蜜桃早散干净了。
居酒屋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纸灯笼。
余越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烤串的焦香扑面。角落那桌,杜悦可正把一块鸡皮塞进温承宇嘴里,后者皱着眉嚼,眼睛却弯着。
十年了。
这两人从初中就互相看不顺眼,杜悦可嫌温承宇闷葫芦,温承宇嫌杜悦可太闹腾。后来分化,一个omega,一个alpha,闹着闹着闹到一块儿去了。
余越有时候躺床上也琢磨这事。
明明三个人一起长大,怎么偏偏是他们俩搅到一起去了?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他把这问题抛给过杜悦可,对方回他一个白眼:“你当这是选班长呢,还投票?”
此刻余越在他们对面坐下,淘消毒纸巾,但从背包里摸出一管omega专用抑制剂,顺手又塞了回去,但还是被一旁眼尖的杜悦可发现了。
杜悦可眼皮跳了一下:“你出门带这个?”
“习惯了。”余越招呼服务员点单,“以防有人情难自抑的随地深度交流感情。”
杜悦可脸一红,条件反射去摸后颈。温承宇按住她的手,面不改色拉到自己面前:“谢谢,但我们很克制。”
余越扫一眼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懒得拆穿。
“说吧,什么事。”他给自己倒茶,茶叶梗在杯底竖着,“进来半小时光看你俩亲嘴了。”
杜悦可的脸更红了。她咳一声,正了正神色:
“余叔叔联系我了。”
余越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问你愿不愿意回公司,他说职位还给你空着。”
居酒屋的背景音乐恰好切了一首老歌。主唱拖长的尾音穿过炭火烟气,慢悠悠地飘进耳朵里。
余越把茶喝完。
“……神经?”
余越的童年,是由许多扇关着的门组成的。
爸妈的书房门,客厅的侧门,他自己卧室的门。他从小就知道,推门之前要先敲,敲完要等,等很久。
有时等来一声“进来”,有时等来一句“你自己决定就好”。
五岁,学前班选兴趣班。
“爸,美术和钢琴,我选哪个?”
“你自己决定就好。”
六岁,小学择校。
“妈,三小和一实,哪个离家近?”
“你自己决定就好。”
十四岁,分化检测报告出来。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餐桌中央,儿子身上没有一点信息素的味道,引得两位同为alpha的家长蹙眉。
“你自己决定就好。”父亲说。
他没再问过。
二十五岁这年,他辞职在家一年半,靠每月准时打进卡里的零花钱过活。父母在另一个城市,逢年过节发一句“注意身体”,他回一句“好的”。
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现他不在岗。
大概是从没发现过。
所以此刻,当余叔叔三个字从杜悦可嘴里蹦出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陌生。
是在叫他爸。
“他说派了个很有经验的金融操盘手带你。”杜悦可盯着他的脸,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学金融吗?”
余越没接话。
他低头,把背包拉链拉上,起身。
“你干嘛?”杜悦可一把拽住他袖子。
“上厕所。”
“上厕所拿包干什么?”
“打包给你带回来。”
杜悦可迅速松手,皱着眉往温承宇怀里缩,一副“这人没救了”的表情。
余越穿过窄廊,推开洗手间的门。镜子里的人脸色如常,他把手伸到感应龙头下,冷水哗哗流了很久。
他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某次家庭聚餐,大伯在饭桌上聊起长子新接手的项目。父亲坐在主位旁边,安静听,偶尔点头。
饭后余越帮忙收拾碗筷,父亲站在旁边抽烟。
“爸,”他鼓起勇气开口,“我想学金融。”
父亲转过身,烟灰落进烟灰缸。
“……哦。”
然后说:“你自己决定。”
余越关掉水龙头。
纸擦手,折叠,扔进废纸篓。
他拉开门走出去。
地下车库空旷得像另一个维度。余越走到自己车旁,拉门,坐进驾驶座。他没立刻发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对话框还停在几个月前的春节。
他发:爸,新年快乐。
对方回:快乐。
他把屏幕按熄。
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副驾驶座。
几乎是同一秒——砰!
车身猛地一震。余越额头磕在方向盘上,不重,但足够让他从哪些伤痛的情绪里回来。
他拉开车门,几步跨到车尾。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漆面划开食指长的白痕。肇事车是辆黑色商务,驾驶座下来的中年男人连连鞠躬,脑门快贴到胸口。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全责,我全责。维修费误工费医药费我们全部承担。”
“误工费?”余越打断他,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误工费就算了,我没工作。”
男人愣了一瞬,看了眼车标,目光又挪了回来。
后排车门推开,余越下意识抬眼。
然后他看见赵砚明从车里出来。
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照得赵砚明眉目如霜。他今天的衬衫是深灰色,领口严整,袖扣反射一点金属光泽。除了眉心那道隐约的折痕,看不出任何情绪。
余越的思绪跑偏了一瞬:他坐在车里等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车尾灯亮着?
不会是故意指使司机撞我的吧?不对…应该不至于这么无聊。
“赵砚明?”余越听见自己开口,语气竟然带着点喜色,“我没记错吧,你怎么在这儿?”
“有应酬。”赵砚明开口,嗓音比上次见面低哑,像塞了酒心巧克力。
司机一看两人认识,立刻顺杆爬:“先生,要不这样,我们那边还有辆备用车,先送您回去?车留这儿,明早我联系人拖去修,您看行吗?”
余越乐呵呵点头。
他其实不怎么乐,但对方姿态低成这样,再板着脸反倒不近人情。他这人就这样,小事上从不为难人,到也不是善良,是懒。
于是五分钟之后,他坐进了那辆备用车后排。
赵砚明坐在他旁边。
夜色从窗外流过,把赵砚明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仰着头,后脑抵着座椅,喉结微凸,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换气。
余越起初没在意。
直到车驶入地下车库,电梯门合拢,密闭空间里那点被压抑的东西终于破笼而出。
他的眼睛开始发涩。是生理性的刺痛,像站在刚切完洋葱的砧板前。余越眨眨眼,侧过脸。
赵砚明依然维持着靠墙站的姿势。
但他手里攥着领带,攥得太紧,真丝面料皱成一把废纸。衬衫领口三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锁骨那片泛红的皮肤。
豆大的汗珠正从他额角滚落。
“你……”余越声音紧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
赵砚明没答。
他另一只手撑着扶手杆,指节泛白,像在对抗什么正在从体内撕扯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