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墓园。
博昱入了冬,气温急转直下,夜间的水雾结成了霜挂在窗户上,呼吸间,白雾缭绕。
李鹤西拿上白玫瑰下车。
墓园的梅花也开了。
方弦音墓碑前屹立着一道高瘦挺拔的身影,那人似乎已经站了许久,也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
李鹤西站在远处驻足不前,他望向墓碑前的李斯喆,如果说岁月有痕迹,那么在李斯喆的身上随处可见。
他变了太多。
已经变成了自己从来不敢想象的模样。
那个脾气暴躁,狂妄自负,从来不懂得尊重二字为何物的男孩如今也成为了内敛一身刺肯低头的成熟男人。
只可惜,他做过的错事太多了,只有悔悟是远远不够的。
李鹤西迈开腿,走到他旁边,弯腰将手里的花放下。
身旁的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的缄默,被一阵寒风打破,北方的风是有力度的,不是拂,而是击打,风触过的皮肤,都会留下火辣的刺痛感。
一直屹立在墓碑前的男人冷不丁开口。
“我以前总爱拿我没妈当挡箭牌,就好像是我的堕落都是因为缺乏母亲教育造成的,我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是欠我的,但其实——”
李斯喆哼笑一声,自嘲意味深长。
“她活着的时候,我对她就不好。”
“她死了,我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你的到来让我觉得自己被忽视,我知道自己各个方面都不如你,什么都比不过你,就只能靠欺负你得到满足感和成就感,咱们俩争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推了我一把——”
李斯喆看向一旁的男人,“至少,我现在还算有个人样。”
李鹤西不逼他那一把,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不知道早就因为什么蹲了局子了。
“李斯喆,你知道我小的时候刚进李家时,你怎么欺负我我都会让着你吗?”
男人唇间渡出雾气,缭绕着。
他低头在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支烟含进嘴里,另一手擦开打火机,燃着唇间的烟。
李鹤西咬着烟,眉头皱起,吸了一口,两指将烟取下,笔直的烟雾从唇间渡出。
“因为我知道我的存在一定会伤害到你。”
“不会有人接受自己的父亲找小三,更别提还有个孩子,所以我进家门时,你打我骂我,把我被子扔掉,把我衣服剪破,把我的玩具扯断,我都不会多说一句,我让着你,是理解你的痛苦,直到你找那群人把我绑起来,李斯喆,我没办法忍受下去了——”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尊严吗,人怎么可能没有,而我的,早就被你踩在脚下了。”
李斯喆这一刻明白自己与李鹤西针锋相对的数年中,他输的彻彻底底。
他缺少父母的关注,可又比不过李鹤西,就只能找一个宣泄口,找一个比他还弱的人欺负。
当初李鹤西在李家并不讨喜,除了方弦音,没人看得上他,包括李贤都是在李鹤西有所成就以后才开始欣赏关注他。
方弦音死后,李鹤西更没人疼,所以他无所不用其极,想着办法地欺负他,逼他俯首称臣,只有把他打的遍体鳞伤,他才会觉得自己活的像个人。
李斯喆没有朋友,他身边的人都是因为怕他才跟他接触,他不只欺负李鹤西,还欺负其他的弱者。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鹤西这样的私生子会有朋友。
俞路非,班宁,林等,他们看似在一个团体,但所有人都维护李鹤西。
现在明白了,他想的永远是报复,当恨比爱长久时,他注定与世界脱轨。
同样生活在畸形冷血的家庭下,他变得扭曲,阴暗,甚至一度到达反社会的状态,而李鹤西的善与爱并没有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被完全摧毁,或许堕落过,但在苦难淬炼后,骨子里的善意依然还在。
只要他还仅存一丝善意,总会有一天遇见神明。
神明对他心软,施舍给他无穷无尽的爱。
这是李鹤西应得的。
“那些新闻是李贤和方平信贷公司的老板程德旺一起搞的鬼,李鹤西,你知道的,你加入斯克,李贤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李斯喆沉沉道。
当他得知李贤要打压李鹤西的工作时,李斯喆就知道在李贤眼里没有什么亲情可言,凡是触及到他利益的人,他都不会留。
为了打压李鹤西,他甚至连当年亲儿子霸凌别人的视频都放了出去。
“程德旺?”李鹤西眉头皱紧,对这名字感到陌生。
“那日在班宁婚礼上被你打伤的人。”李斯喆徐徐道来:“这件事李贤也知道了。”
李鹤西笑了一声,眉眼间掺着几分不可置信。
“李贤为了打压我,连这种小人物都合作,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李鹤西的猜测中还真就漏掉了这个人,他只能想到父亲会出手堵他的后路,却忘记了那日还有这么一茬子事。
他加入斯克的那一天就代表着跟李贤站在了对立面,所以早晚有一天,李贤会对他下手,轻则就是把人逼的走投无路,重则就是永远消失。
他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可算是不装了。
“老头子今年岁数不小了吧,还这么能折腾。”李鹤西嘲讽道。
“李鹤西。”
李斯喆沉沉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如果你相信我,这件事我可以帮你解决。”
李鹤西勾了勾唇,笑声轻佻,“不是帮我,是帮你,事情都是你做的,本来就应该你去承担。”
手里的烟也要燃尽了。
他呼了口气,如释重负道:“当年的事情也该有个结果了,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或许已经不需要你的道歉了,但不意味着你不用去道歉,既然忏悔,那就忏悔的彻底一点。”
“如果遭受唾骂,那也是你应得的。”
“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李鹤西扔掉手里的烟,踩灭,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我不在乎了。”
从今以后,情与恨,既往不咎。
*
晚上,一条热搜登顶。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不清带着瑕疵的照片,而是一段接着一段的视频,视频中受害者的脸部被打了码,施暴者完全暴露在公众视野下。
直白的,肮脏的,丑陋的,每一幕画面都是那样的直击人心。
不雅视频中的女生也被打上了马赛克,李斯喆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视频里。
几段视频被人广泛传播着,爆点程度完全超过了关于李鹤西那几条黑热搜。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撕破富丽堂皇的别墅中漆黑的幕布。
李斯喆偏过脸,因为剧烈挤压,牙齿磕破了唇间的肉,冒出红色的鲜血。
“你个混账!”李贤气的身体剧烈颤抖,捂住胸口,呼哧呼哧喘着气,他狠狠指着李斯喆,手指剧烈地抖动着,“你这么做是要毁了自己?!你知道吗?!”
“你跟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样混账!早知道有今天,我就应该把你们掐死!”
李斯喆抹去唇上的血,抬头看向父亲,那只义眼中泛着狠戾的凶光,但人是笑着的,“爸,您不是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吗,现在这样做,不也是合了您的心愿吗?”
“你!”
“您是怕毁了我吗?”李斯喆逼近父亲一步,眸光狠戾。
“这个家,您是最虚伪的,表面上对我们兄弟两个人关心,实际上你就是想要两个听话的傀儡,谁如果不受控制,你就会除掉谁,您是怕毁了我吗,当然不是,您还可以有别的儿子,你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满世界的生孩子,这十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男人的话字字珠玑,震耳欲聋。
“李斯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