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弥絮到医院时,开心已经去世了。
她看见李鹤西坐在廊道的椅子上,旁边还躺着一只阿拉斯加,男人垂眼低头,两只手交握,攥住,手背绷起根根分明的青筋,他的下颌骨绷的很紧,像是在竭力忍耐情绪。
女人深呼了口气,偏开视线。
尽管经历了太多小生命的消逝,看见他伤心的样子依旧忍不住难过,陈弥絮鼻尖涌上一阵刺痛的酸涩。
她转身走了出去。
陈弥絮去了医院旁边的便利店,在购物架上拿了瓶草莓牛奶,结完账出门,回到医院时,李鹤西已经出来了。
男人麻木如机械,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下台阶。
医院是可以提供后续的殡葬服务的,但大部分的养宠人都选择自己抱着狗去火化。
李鹤西没有,他把狗留在了医院。
那瓶牛奶被陈弥絮装进口袋,看他这个状态估计也喝不下去,女人迈开腿,走到他身旁,“我送你吧。”
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李鹤西开车回了柏林港,可一进屋子,那种近乎窒息般的空旷像一把铁链桎梏在脖颈上,像被人无形地操控着,铁链一寸一寸收紧,男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开心在的时候,这个房子或许可以称之为家,现在,开心也不在了,这幢七百平的房子就是金钱堆砌的豪华笼子。
男人一分一秒都呆不下去。
彼时,陈弥絮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可心中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沉的喘不上气。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陈弥絮点了支烟含进嘴里,她落下车窗,天边轰隆一声巨响,打了几声闷雷。
女人看向窗外,停顿了几秒,淡淡吐了口烟雾。
陈弥絮看见绿灯亮了,一手握上方向盘,踩下油门开了出去,但车子却在前边的调头的地方换了方向。
*
李鹤西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近半个小时,小区的路灯亮了,照在男人孤零零的身板上。
雨还是下了起来。
他仰头靠着椅背,任由雨丝落在他的脸上。
脑袋里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像一部电影在他眼前放映,一岁的开心,三岁的开心,五岁的开心,七岁的开心,十岁的开心还有老了的开心。
开心是李鹤西洁癖最严重的那年领回家的,那时候的他常常噩梦缠身,总是会梦见那个被欺凌的下午。
被人绑着,被人拴着,被人踩在脚下,被人骑着脖子撒尿,他常常因为那些屈辱的梦而厌恶自己,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一股恶臭气息,无论怎样都洗不干净。
洗手洗到破皮,擦地擦到膝盖磕的青紫,厌恶所有人的触碰,心理上的痛苦将他折磨的生不如死,心理医生建议他养宠物进行脱敏疗法。
李鹤西在国外买了这只三个月大的优秀精神抚慰犬。
漂亮的黑白开脸的阿拉斯加。
精神抚慰犬接受过训练,安静乖巧能听懂人的指令还能识别主人的情绪,甚至可以说在抚慰犬的心里自己跟人并没有区别,人也是它的好朋友。
那时候李鹤西洁癖严重,甚至没办法跟它正常接触。
可开心从来都没有主动地蹭过它,只是远远地,安静地蹲在一边,在得到允许后,才会慢慢靠近。
它不吵不闹,吃饭也不急不躁,李鹤西命令什么,它就做什么,时间一久,李鹤西对它的接受程度大大增加。
到了后来,变得爱不释手。
洁癖虽然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
留学那年,他孤身一人带着开心去往了一万公里外的英国,在那片谁也不认识的异国他乡,李鹤西唯一的朋友就只有这条阿拉斯加。
在英国的这些年,李鹤西无数次陷入循环,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挣扎,他无法适应国外的气候和食物,性格上也无法适应英国人的礼仪,在人际交往上差的一塌糊涂,分手的情感创伤,对新生活的不适,学习上困难一度让李鹤西一蹶不振。
焦虑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内耗和胡思乱想,久而久之,他变的压抑,焦虑,抑郁。
也就会想以前的事。
好的,不好的,他都会想。
他常常在晚上喝酒,只有喝醉,他才能睡得着。
但每天早晨,开心都会把他叫醒。
也是因为有开心,李鹤西才知道自己还是一个活人,也是这条小狗唤醒了他的萎靡不振。
可是十年时间过得太快了,他的人生正要开始,而开心的生命却结束了。
雨下大了,李鹤西的头发被浇落,垂在额上,他睁开眼,雨水滴进眼眶,顺着眼窝落下,他再次闭上眼,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他的脸上。
雨势越来越大。
但比倾盆大雨先来一步的是陈弥絮的伞。
她撑着伞,举在男人头顶,李鹤西看见她的一瞬,顿住了,可又在刹那间,眼泪决堤。
他哭着低下了头,男人僵硬地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额头一寸一寸抵上女人的手背,李鹤西绝望地哭出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嘶吼,一张脸哭的胀红。
陈弥絮的眼睛烧红了一圈。
她从来都没有见李鹤西这样哭过。
哭到脖颈青筋暴起,哭到手指都在颤抖。
十年的痛苦和压抑,久别重逢的酸涩,失去爱宠的绝望被一张大网笼住,又被尖锐的钩子狠狠撕破,似洪水泛滥,冲倒李鹤西二十八年来高高筑起的围墙。
“我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嗓子爆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二十八年承受的所有痛苦和侮辱在这一瞬间全然爆发。
六岁的李鹤西初次进入李家,遭受所有人的白眼和厌恶,只有方弦音对他好,可方弦音却吊死在他面前。
十岁的李鹤西遭受七个人长达两个小时的霸凌只换来母亲一句你为什么这么窝囊。
十二岁的李鹤西被李斯喆欺骗着吃下动物的粪便却得不到母亲的一句维护。
十六岁的李鹤西忍受着洁癖的折磨一年又一年,但他遇见了治愈它的小狗。
十八岁的李鹤西遇见了疼他维护他的小女孩,可女孩也把他抛弃了,他一个人带着小狗孤身去往全是陌生人的城市。
二十八岁的李鹤西一步一步走到高处,摆脱了过去的阴影,重新站在她的面前,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他心爱的小狗却永远离开了。
他从一无所有,依旧到了一无所有。
陈弥絮深深呼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肩膀,女人温柔地开口,声音夹杂着抖意,“李鹤西,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开心被你照顾的很好。”
雨水像珍珠砸在地面上,碎的四分五裂。
*
陈弥絮关了火,将面盛了出来。
她端去餐厅,男人也刚好从浴室出来,李鹤西穿着松垮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垂着,一双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双眼皮都哭成了肿眼泡。
以前,他确实在陈弥絮面前哭过,但哪里哭成过这样,哭的魂都要抽干了。
“你吃饭吧,我先走了。”女人捞起椅背上的外套,绕过桌子走了出去。
擦肩而过时,被他一把攥住。
“不许走。”
三个字,言简意赅。
陈弥絮抬起眼,看见那双高高肿起的眼睛,一霎有些心软,可理智告诉她此刻不能停留,一定要走。
李鹤西却不肯松手。
“已经很晚了,我妈妈已经打电话催我了。”陈弥絮搬出母亲搪塞他。
他手下松了劲儿。
陈弥絮趁势挣脱了他的桎梏。
大概走出了三步,一道沙哑的男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声音很沉,但足够重。
“陈弥絮,你还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