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睡觉。
我在睡觉。
她在往下掉的时候,我在睡觉。
林晚声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
太阳晒在身上,是热的。
冷和热一起裹着她,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躲。
她想起前天晚上奶茶店里那张脸。
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说“谢谢你愿意见我”的时候,嘴角还在努力往上扯,想扯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当时应该抱抱她的。
她没抱。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
现在那只手没了。
什么都没了。
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暖的东西,照在身上,却让人想发抖。
小时候老师说过,阳光代表希望,代表明天,代表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她看着这满世界的阳光,只觉得刺眼。
她想哭。
但没有眼泪。
眼眶干得发疼。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姐姐第一次和她上下学。想起姐姐被爸妈夸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姐姐每次回老家给外婆带东西,外婆说“这孩子有心”的时候,姐姐脸上那个别扭的笑。
她想起姐姐其实一直在学。
学怎么当个好姐姐。
学不会而已。
她从来没想过,学不会这件事本身,有多难受。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姐姐的脸。
小时候的,长大后的,前天晚上那个肿着眼睛的。
全挤在一起。
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开嘴,想呼吸。
可吸进来的只有热烘烘的风,烫着嗓子,烫着胸口,烫着那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跳的心。
她睁开眼。
阳光还是那么亮。
亮的刺眼。
亮的让人想躲。
可躲到哪里去?
姐姐已经躲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了。
她坐在后座。
车窗外是灰色的天,看不出几点。父亲开车,母亲在旁边哭,声音不大,一抽一抽的,像坏了的水龙头。
手机一直在震。
口袋里的那个方块,一下一下地跳。
她知道是谁。
没拿出来看。
按了侧边键,三下。
安静了。
警察局比她想象中更普通。普通的门,普通的走廊,普通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但照不出一点温度。有人带他们进了一间屋子,让坐下,说等一下。
她就坐下。
墙上挂着一块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她盯着看,走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穿制服,坐下,翻开本子。
“是林晚晴的家属?”
父亲点头。
“昨晚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接到报警。现场勘查已经结束,初步排除他杀。具体情况我们会继续调查。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一下。”
母亲又开始哭。
父亲答了几句。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她,她最近有没有异常,家里有没有什么矛盾。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听不太清,但一直在说。
她没说话。
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纸。
是问完了吗?不知道。那个人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拿出一个透明袋子。
袋子里有几页纸。
折过的,皱巴巴的,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
“这是遗书。现场找到的。你们确认一下。”
父亲伸手要接。
那个人没给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她身上。
“你是妹妹?”
她点头。
“你来吧。”
她把那几页纸从袋子里抽出来。
姐姐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晕开了,糊成一团。有些笔画写到一半断了,像是笔停下来想了很久。
她开始看。
父亲在旁边说:“写的什么?”
母亲还在哭,没抬头。
没有人走过来一起看。
她一个人看完。
“……如果有来生,我想当一次好人。”
她盯着那行字。
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那口气猛地冲上来,冲得胸口发闷,眼眶发酸,可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她把纸放回桌上。
站起来。
往外走。
父亲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她没听。
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空地,长着些乱七八糟的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吹得那些草东倒西歪。
她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吹在她身上,吹得头发糊在眼睛上。
她蹲下来。
那些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直起来,又伏倒。一根一根的,绿得发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史铁生说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可有些人就是等不及。
就是要在那个节日到来之前,自己走过去。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草。
凉的,软的,在她指尖弯下去,又直起来。
草不会死。草明年还会长。
可那个人不会了,多可悲。
她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等灯光亮起,等幕布拉开,等台下有掌声为她一个人响起。
她一直拼命的想到台上去。但那盏追光灯,从没照在她身上。
现在灯灭了。
幕落了。
属于她的那个舞台,她还没站上去过,就已经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