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老师教过,写信要先写“亲爱的谁”。可我不知道写给谁。写给晚声?她大概不想收到我的信。写给爸妈?他们大概不会想看。写给外婆?我不敢让她看到。
那就写给这个世界吧。反正它从来也没好好听过我说话。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抢”这一个动作了。看见她有什么,我就想要。看见她在乎什么,我就想破坏。看见她幸福,我就浑身难受。
我不是恨她。我知道我不是恨她。
所以我发了那个帖子。
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可能是想让她也难受一下,让她也尝尝被围观的滋味。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没想过她会被人肉,没想过事情会闹这么大,没想过——
没想过最后被毁掉的,是我自己。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了。
发帖陷害亲妹妹的姐姐。心理变态。不该活着的人。
我打开手机,看到的都是这些。我走在路上,背后都是这些。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这些。
它们说得对。
我确实不该活着。
我不知道什么是BPD。心理医生说的那些词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晚声有外婆疼,我没有。晚声有老师夸,我没有。晚声有她爱,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昨天辅导员告诉我,我被退学了。演出也取消了。二十年的舞蹈,说没就没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忽然想,如果跳下去,那些人会抬头看我吗?
这个念头把我吓到了。
可后来我发现,我吓到的不是“想死”这件事。我吓到的是——我竟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至少这样,他们就会记住我了。
不是那个“陷害妹妹的姐姐”,是一个死掉的人。
死掉的人不会被骂。死掉的人不会被忘记。死掉的人,终于可以得到一点安宁。
晚声,对不起。
那天你来见我,我哭成那个样子。你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其实我想告诉你很多事——想说我小时候偷偷看你哭,想说我其实羡慕你,想说我很后悔那天晚上没去你房间。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怕说了也没用。怕你原谅我之后,我还是那个抢东西的姐姐。怕我永远都变不成一个“好人”。
外婆,对不起。
你给我起名叫晚晴,说希望我像晴天一样温暖。可我这辈子,给别人带去的一直都是阴雨。你住院的时候我去送汤,你看着我的眼神,是真的高兴。我以为我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原来没有。
我做的事,最后还是把你最疼的孙女卷进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秦砚,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你那天来找我,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你说我不是恨晚声,是怕。你说外婆一直记得我对她的好。你说——
你说我不是坏孩子。
我听了。
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相信自己是好的,做不到停下来不抢,做不到像正常人一样去爱和被爱。
我只会这一种活法。
不会了。
窗外天快亮了。
这一夜真长。
我写了很多废话。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个普通的人。不抢东西,不嫉妒,好好爱妹妹,好好陪外婆。
如果有来生,我想当一次好人。”
——林晚晴
----...
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死掉的人不会说话,活着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但林晚晴知道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告诉任何人了。
也许是一阵风。从二十三楼坠落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灌进嘴里,灌进所有曾经呼吸过的地方。风声很大,大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尖叫,听不见世界的喧嚣,听不见二十年来所有想说的话。
也许是一片空白。脑子里所有的画面都被抽空了——妈妈的微笑,爸爸的背影,外婆的汤,妹妹站在门口的那个下午。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空,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也许是一秒钟。短到来不及后悔,来不及说对不起,来不及想“如果当初”。
也许是一万年。长得把所有回忆都过了一遍,所有遗憾都疼了一遍,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在心里喊了一遍。
然后——
没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林晚晴这个人了。
再也没有那个嫉妒妹妹的姐姐,再也没有那个抢了一辈子却什么都没抢到的可怜人,再也没有那个一辈子没感受到爱的女孩儿。
所有的恨,所有的怕,所有的对不起,都跟着那个坠落的身体,一起碎了。
碎在春风里,碎在路灯下,碎在还没来得及开的栀子花旁。
【新闻报道】
陈悦是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的。
她本来只是在等外卖,随手点开本地新闻,想看看今天有什么瓜。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标题——
“某高校学生坠楼身亡,疑似因网暴抑郁”
她愣了一下。
点进去。
新闻很短,只有几行字:某某大学某某校区,一名女学生于凌晨坠楼,经抢救无效死亡。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没有写名字。
但写了学院。
陈悦的手开始发抖。
她放大图片。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里,隐约能看见校服的袖口——那个颜色,那个款式,她见过。
她见过。
在林晚声的手机里。在林晚声的相册里。在林晚声偶尔提起时的眼神里。
是林晚晴。
陈悦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她站起来,椅子倒了。她没管。
她跑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亮,她跑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推开门。
宿舍里,林晚声正坐在床上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陈悦的表情。
笑容慢慢消失。
“怎么了?”
陈悦张了张嘴。
声音出不来。
她把手机递过去。
林晚声接过来。
低头看。
她站起来。
往外走。
陈悦在后面喊什么,她听不见。
走廊很长。灯很亮。有人在对面走过来,她侧身让开,那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
下楼。
一级一级。数不清多少级。
走到一楼。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白花花的,刺眼。
她站在那儿。
不知道要去哪。
脑子里只有几句话在转。
前天晚上她还活着。
前天晚上她还坐在我对面。
前天晚上她说“替我跟外婆说对不起”。
昨天呢?昨天她在干嘛?
今天早上呢?今天早上她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