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亮堂。
外婆醒了,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林晚声刚给她擦完脸,正把毛巾搭回去,门被敲响了。
苏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笑。
“哎呦,晚声,你外婆还好吧?”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凑过去看了看外婆,“我是秦砚的同事,苏静。听说您病了,来看看您。”
外婆笑了一下,点点头。
“麻烦你了。”她说,带着一点老家的口音,“还特地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苏静在床边坐下,和外婆聊了几句,问问病情,问问老家是哪儿的。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调也放低了,像是在哄自家长辈。
秦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苏静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说:“这是我女婿,周远,心内科的。您这病就是他管的。”
外婆“哦”了一声,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
周远笑了笑,和外婆说了几句病情——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交代得清楚,还特意把一些词换成了老人家能听懂的。苏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那就好”。
等周远走了,她又坐了一会儿,和外婆说“您好好养着,下次再来看您”。走的时候,她和秦砚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眼神里有点笑意,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外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林晚声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外婆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秦砚。
“你过来坐。”她说。
秦砚愣了一下,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晚声,”外婆说,“你去打壶热水。”
林晚声抬起头,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秦砚一眼,然后站起来,拎着热水壶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外婆和秦砚两个人。
外婆看着她。
“你昨天就在这儿。”她说,不是问句。
秦砚点点头。
“一晚上?”
“嗯。”
外婆没说话。她转过去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问。
秦砚顿了一下。
“她高二的时候,”她说,“我是她物理老师。”
外婆转过头看着她。
“老师?”
“嗯。”
外婆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沉默了几秒。
“那孩子,”她说,“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秦砚没有说话。
“她小时候,”外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那个小县城特有的调子,“三岁那年,得了脑膜炎。”
秦砚愣了一下。
“高烧,抽筋,送医院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外婆说,“她爸妈忙,顾不上。是我在医院陪的。整整一个月,我天天守着她,怕她醒不过来。”
她顿了顿。
“后来醒了。但医生说,可能落下毛病。脑子会不会受影响,不知道。”
秦砚看着她。
“后来没什么事。”外婆说,“就是比别的孩子慢一点。说话慢,走路慢,干什么都慢。但她心里有数。”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棵光秃秃的树吹得轻轻晃动。
“后来她就在我那儿住下了。”外婆说,“一住住了八年。”
秦砚没有说话。
“她爸妈在城里忙工作,顾不上她。晚晴跟着爸妈住,她跟着我住。”外婆说,“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待不了两天就回来。她也不说想家,就是闷着,干什么都闷着。”
她顿了顿。
“十一岁那年,她该上初中了,她爸妈说,得回城里上学了。”外婆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我把她送回去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就是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转过头,看着秦砚。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秦砚没有说话。
“后来她就在城里住了。”外婆说,“她姐从小跟着爸妈,习惯了。突然多了一个妹妹,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要来分爸妈的注意力——她不舒服。”
秦砚看着她。
“晚晴那孩子,”外婆说,“不是坏。就是不知道怎么弄的,从小被惯着,惯着惯着就只会那一招——抢。抢吃的,抢穿的,抢爸妈的夸奖。不抢就不会了。”
她顿了顿。
“她抢晚声的东西,不是恨她。是怕。怕有了这个妹妹,爸妈就不要她了。”
秦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外婆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后来她大了,抢习惯了,改不过来了。”她说,“但她对外婆,是真的好。每年过年都回来看我,买这买那的。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我不问。问了,她也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
“你以后要是见着她,”外婆说,“别跟她置气。她就是那样的人,改不了了。但她不是坏。”
秦砚看着她。
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外婆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外婆又开口。
“你们两个,”她说,“这条路不好走。”
秦砚看着她。
“在没准备好之前,别让太多人知道。”外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嘱咐什么很重要的事,“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懂。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懂。”
秦砚没有说话。
外婆看着她。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