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跟着担架往外走。
车开动了。
省城医院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林晚声坐了很久。
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深夜。
走廊里的灯很亮,刺眼的白。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盯着急救室的门,盯着那盏红灯,盯着门上那个“抢救中”的牌子。
她没有哭。
就是一直盯着。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转头,但知道是谁。
秦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林晚声低下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秦砚的手很暖,和她自己冰凉的指尖不一样。
她还是没哭。
但那只手握紧了。
凌晨三点二十分,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脱离危险了。”他说,“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林晚声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
秦砚扶住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病房走去。
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林晚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外婆枕头边上。
外婆的手动了动,摸到了那条围巾。
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声退出去,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秦砚把一杯热粥递给她。
她喝了两口,喝不下了。
“睡会儿。”秦砚说,“我在这儿。”
林晚声摇头。
秦砚没再劝。
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下午,林晚晴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脸上带着那种赶路赶了很久的疲惫。看见秦砚也在,她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病床边。
“外婆。”
外婆今天上午醒的,听见动静然后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就好。”
林晚晴在床边坐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她拧开一瓶水,扶着外婆喝了两口,又用纸巾帮她擦嘴角。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医生怎么说?”她问。
“稳定了。”林晚声站在旁边,“住院观察几天就行。”
林晚晴点点头。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帮外婆擦脸,喂她喝水,偶尔和林晚声说两句话,都是关于外婆的病情的,语气很平常。
走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秦砚。
“她怎么也在?”她问林晚声。
“她帮我联系的医院。”
林晚晴点点头。
“那挺好的。”她说。
然后走了。
林晚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意外。
她以为她会说什么的。
晚上,外婆睡着了。
林晚声在医院待了一天一夜,眼睛下面全是青的。秦砚拉着她出来透气。
后院很小。
几棵光秃秃的树,一条石子路,一张长椅。
月光很亮。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林晚声在长椅上坐下。
秦砚挨着她坐下。
风有点冷,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看着前面那棵光秃秃的树。
“她以前给我做红烧肉。”林晚声开口。
秦砚侧过脸看她。
“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林晚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就拉我去厨房,塞肉给我吃。”
她顿了顿。
“她从来不评价那些人,不说谁对谁错,就只是……让我吃肉。”
秦砚没有说话。
“我初中的时候拿了个二等奖,姐姐拿了一等奖。”林晚声说,“爸妈围着她转了整整一个晚上,没人理我。”
她低下头。
“后来外婆进来,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沓钱。说去买那本我想要的物理书。”
秦砚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林晚声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那些钱是她自己攒的。一块五块十块,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
风把那棵光秃秃的树吹得轻轻晃动。
“她是我家里唯一一个,”林晚声说,“不问‘你为什么不如姐姐’的人。”
秦砚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林晚声开口。
“你那个事,”她说,“处理完了?”
秦砚顿了一下。
“嗯。”
“离了?”
“快了。手续这周走完,冷静期走完就彻底结束了。”
林晚声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都会告诉我的,对不对?”她问。
“嗯”
秦砚转过头。
月光下,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倒映着的那一小片光亮。
“你很坚强,很能干,很厉害,有些事情没有你,我反而会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以后可能要多麻烦你了。”秦砚说
林晚声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
“你那天说‘对不起’,”她说,“我看了很久。”
秦砚等着。
“我不要你对不起。”林晚声抬起头,看着她,“我要你下次别推开我。”
秦砚看着她。
三秒。
“好。”她说。
林晚声看着她。
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秦砚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晚声整个人靠过去,脸埋在她肩窝里。那件秦砚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带着她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忧伤的味道。
秦砚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过了一会儿,林晚声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秦砚看着她。
然后她低下头。
很轻地,在她嘴角碰了一下。
就一下。
比风还轻。
林晚声愣住了。
秦砚退回来,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对不起,”她说,“没提前问。”
林晚声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你笑什么?”秦砚问。
“没什么。”林晚声说,但嘴角还弯着。
她又靠回她怀里。
“冷吗?”秦砚问。
“不冷。”
秦砚把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把那棵光秃秃的树照得透亮。偶尔有风吹过,树枝轻轻晃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外婆的事,”秦砚说,“明天我去找医生问问后续方案。”
林晚声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嗯。”
“你睡会儿。”
“不困。”
秦砚没再说话。
她们就那么坐着。
很久。
回病房的时候,林晚声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怎么了?”秦砚问。
林晚声皱了皱眉。
“没什么。”她说,“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在看。”
秦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后院的门虚掩着,月光照在那扇铁门上。
空无一人。
“可能是护士。”她说。
林晚声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住院楼,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后院的门后,林晚晴慢慢走出来。
她看着电梯的方向,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月光下,长椅上,两个人抱着。其中一个正低下头,在那个人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没太对焦,衬托的更像是接吻。
但是角度刚好。
能看清是秦砚和林晚声。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
转身走进夜色里。
住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三楼那个窗口,外婆的病床边,林晚声坐下来爬在外婆手旁边,秦砚也陪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