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的瞬间，1-2脑袋里突兀地多出一个念头：

“我再等你过来。”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它就愣住了。

因为这是来自另一个周正则的思想，真正的周正则。他在召唤它过去见他，同时也是用这种方式，让它明白一件事情——

它是一个镜像体。

它按照脑海中的指引，找到那个“真的”周正则。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周正则开口：“合作吧。你帮我完成任务，我让你存在到最后一刻。”

它点头同意。但是它说：“我想要个......名字。”

周正则沉默了两秒，随口说：“那就叫1-2吧。”

它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里，有“1”——来自本体在第一个副本中的编号，也代表着他现在的周正则1号；有“2”——它作为镜像的编号。中间那个横杠，像一面放倒的镜子，是连接，也是隔阂。

但无论如何潦草，它也算有名字了。没有别的选择，但起码属于自己。

那一刻，它感到一丝被承认的慰藉。但随即，更深地意识到：有名字的幻影，依然是幻影。

周正则说“让你存在到最后一刻”。这句话成了它唯一的坐标。

它开始倒计时。

它跟在周正则身后走回集合点，看见林乐儿冲它挥手。那个女孩说：“你好呀，大佬们。”

显然这个女孩分辨不出来谁是本体。不过她的微笑令人感到亲切。

1-2开始注意这个人。

林乐儿。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是队伍里最奇怪的。

她会记笔记，把废话当宝贝。她在笔记本上写“大佬1号说......”“大佬2号刚才怪怪的”，好像这些琐事值得永远保存。

她会小声嘀咕，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巡检途中，她蹲在设备旁边记数据，忽然“噗”一声笑出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她会对着镜子发呆，好像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但1-2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

她会对镜像挥手，叫“2号你好呀”，好像镜像真的是她的双胞胎妹妹。

她活得那么真实，那么理所当然。

1-2站在远处，看她蹲在角落记笔记，看她挠头想不出词，看她把写错的一页撕下来揉成团。

有一次，它走近她，站在她身后看笔记。她回头，愣了一下，然后大方地把笔记本递过来：“你要看吗？”

它接过笔记本，看到那些字，也看到了她之前写的疑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1号都是本体呢？”它想了想，在空白处批注了一行字：“不是的，不做测试只靠肉眼是看不出区别的，编号只是方便管理和记录，并不一定所有的本体都是1号，你猜我是不是本体呢？”

它知道她分辨不出来，没关系。它只是想给她写一句话。

1-2通过共享本体的记忆，知道周正则早就设计了一套身体符号交流系统，并且随身携带了打印好的卡牌。那些卡牌上，每一个动作都被清晰地图解，像一本微型词典。

它想起林乐儿在车上比划动作时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开心。她一定很需要这套工具。

它摸了摸自己口袋——镜像复制时，连物品也一并复制了。那套卡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想：我快要消失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不如送给她，至少能帮上一点忙，尽管可能带不出这个副本。

于是它走到她的身旁，递出卡牌。

她抬头看它，眼里有惊讶，有感激。

它没说话，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它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正小心地把卡牌夹进笔记本里。

那一刻，1-2忽然觉得，被人重视的感觉，真好。

那天休息时，它被本体派去取食材。抱着箱子走回来，看见林乐儿冲它笑，那笑容比阳光还暖。

后来打牌，它和本体联手，靠着镜像对本体的思维同步，赢得所有牌局。它把赢来的零食悄悄推给她，她开心地剥开糖吃掉，说“谢谢大佬2号”。

然后钱多多拿出相机，说要合照。

人群散开又聚拢，像被风吹乱的沙。它本能地退到边缘——那是它习惯的位置，一个镜像该站的位置。

但林乐儿回头了。

她冲它招手：“大佬2号，往中间来呀！”

它愣了一下。中间？

她还在招手，笑得像什么都没想。它走了过去，在她身后站定。镜头对准的瞬间，她笑得肩膀直抖——因为钱多多们又在闹。它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帮她稳住。

她的手很温暖。哦不对，是自己的手很温暖。它分不清了。

快门声响起。

后来它拿到那张照片，看见画面里的自己——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发顶，嘴角有一点弧度。它看了很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出现在画面里，而不是镜子中。

钱多多把照片甩干，嚷嚷着要贴在车上。李姐笑他：“贴车上你也带不出去。”

钱多多说：“带不出去也要贴，反正这一刻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它心里那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那一刻，它忽然觉得，这种“浪费时间”的社交，比任何思维同步都珍贵。

它把那张糖纸、之前剩下的饼干，还有这张照片，放在一起，收进口袋里。

这些，是它所能感受的甜。

也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在C区，林乐儿差点摔倒。

1-2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本能，也许是某种它说不清的东西——它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手很温暖。

那种温暖顺着它的手臂蔓延，一直传到它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心脏”里。

它愣住了。

这就是“触碰”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