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多多镜像出现的那一刻起，周正则就知道这个副本的关键不在于“分辨真假”。

他做的记号测试，众人看到的是“两个钱多多回来时记号都在”，以为测试失败了。但实际上，他测试的是镜像的同步刷新频率和独立行为能力。

结果很有意思：

第一，镜像拥有与本体完全一致的物理特征（体温、气味、外观）。

第二，镜像拥有本体的记忆和部分思维方式（知道自己是钱多多，认识所有人）。

第三，镜像在“独处”时，会与本体产生行为分歧——两个钱多多跑向不同方向，但回来时选择了相同的说辞，说明他们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各自经历了独立的事件，然后镜像选择了“装成和本体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镜像不是简单的光学复制品，而是有独立意识的个体。虽然这个意识是基于本体数据的派生，但在被复制的那一刻，它拥有了“自我”，并且很有可能还可以随时同步得到本体的实时意识想法，并且可以选择保留部分不同步的特征。

镜像，像水中的倒影——你伸手去捞，它便碎了。但这一次，倒影想要留下点什么。

周正则得出结论：镜像可以视为劳动力资源，与其浪费时间去分辨，不如利用他们完成任务。反正最后系统传送时会自动过滤——只有本体能回去，镜像会留在副本里消失。

他把这个结论分享给众人，简化成“真假不重要，能干活就行”。

至于编号管理——1号，2号——纯粹是为了沟通方便。当队伍里有十二个人的时候，喊一声“钱多多”会有两个人同时回头，喊“钱多多2号”就清晰多了，至于哪个是本体，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去分辨。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随口的编号，后来会变成某个镜像所在意的......名字。

在主动生成镜像时，周正则独自走到镜面墙后。

他没有等太久。大概一分钟后，另一个他从镜中走出，站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

镜像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是假的。”

周正则却说：“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镜像：“你怎么知道？”

周正则：“因为你是我的镜像体。”

镜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脑袋里会经常多出额外的信息，当然不特别注意的话可能意识不到。”

周正则微微点头。这个镜像的“觉醒”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说：“合作吧。”

镜像：“什么合作？”

周正则：“你帮我完成调查，我尽可能的延长待在这里的时间。任务完成，传送回现实时，你应该就会自然消失。但我可以把这个时间延长。”

镜像看着他：“你就不怕我做什么？”

周正则：“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种思维模式。”

镜像想了想，摇头：“确实。我明白合作才是最优解。”

周正则点头。这个镜像确实不同——它没有吵闹，没有试图取代，只是在冷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镜像说：“给我个名字吧。”

周正则愣了一下。名字？

镜像说：“我的记忆全部来自于你。但是我想要个......自己的，名字。”

周正则沉默了两秒，然后随口说：“那就叫1-2吧。”

镜像重复了一遍：“1-2，好潦草的命名啊，不过，也挺特别的。1是第一个副本中你的编号吧。”

它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谢谢。”它说。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集合点。

之后在巡检过程中，周正则注意到一个现象：1-2频繁出现在林乐儿附近。

第一次是在A区，1-2站在车外看镜子，其实是在透过车窗看后排的林乐儿。周正则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次是在B区，1-2站在林乐儿身后看她记笔记。林乐儿以为他在检查记录，还大方地把笔记本递过去。1-2翻看了记录还写了一些文字。

第三次是在C区，林乐儿差点摔倒，1-2扶住她。扶完之后，1-2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那不是他本体的动作，那是属于它自己的、第一次的“愣神”。那个动作持续了至少五秒——对于1-2来说，那是一个漫长的瞬间。

周正则没有使用意识去干预这一次的“浪费时间”。

他观察到，1-2对林乐儿的关注，和其他镜像对本体们的互动完全不同。赵大勇2号和赵大勇1号打架，钱多多2号和钱多多1号同步自拍还互损，孙工2号做事比孙工1号还认真，李姐2号帮着李姐1号发零食——这些镜像的行为，本质上是“模仿”或“竞争”。

但1-2不是。

它在看。在看林乐儿记笔记，看她挠头，看她把写错的纸揉成团。它不说话，不模仿，不竞争，只是在看。

周正则推测，1-2对林乐儿产生了某种感性需求——因为出现在1-2记忆中所谓的重要的人，全都不在副本里；那些记忆不过是虚假的复制品，只有在这里，这几个小时，才是它真正意义上的存在。而林乐儿对镜像的态度是最接近人的——她从不害怕，也不嫌弃，把林乐儿2号当成“内向的双胞胎妹妹”，把所有镜像都当成有趣的伙伴。这种毫无芥蒂的接纳，对1-2来说，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的“作为人类的温暖”。

他没有说破，也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