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两间单人病房,余让非要把床位挪到乔楚病房。
念念有词,这样还省钱了。
乔楚故意说,是按床位计费的,不是按照房间计费的。
余让如临大敌,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伸出手,她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武雅一下把她摁下去。
余让恢复得很快,在翻起的一层皮下,已经结起了新皮肉,连医生都说她恢复不错。
但乔楚还是担心,怕出现一些延迟性的问题,就打算让余让再观察两天再走。
余让还在嘟嘟囔囔说自己没事,听着余让的抱怨,乔楚也忍不住笑了。
“你看得到吗?好点没?”余让的手不停在乔楚面前晃。
阳光很好,乔楚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眼前一闪一闪的黑,她甚至能根据这个,想象出余让的表情神态。
她忍不住想笑。
乔楚一把抓住余让的手。
“诶?”余让惊讶,又往乔楚眼前挥了挥。
“我是失明了,但又不是眼睛被挖出来了,你闭上眼睛,挥两下,你照样能感觉得到。”
“是哦。”
乔楚和武雅都笑了起来。
一时间,欢声笑语充斥了病房,掩盖了伤痛带来的悲伤。
施忆庭来的时候,就迎面撞上这阵笑。
医院走廊寂静,越是走近,那阵笑就越是明显。
透过门板上方的玻璃,施忆庭能看到病房内的乐景。
她犹豫两下,没有进去。
她从小是听着冒险故事长大的。
攀登一座又一座高峰,潜下无人抵达的深沟。
冒险家是无畏豁达的,是受人敬仰的,人们会因为她的事迹而受到鼓舞,她也会用亲身经历号召别人挑战自我。
对……拯救与被拯救。
她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乔楚的时候。
她背着一个皮质书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司机帮她打开车门,抿嘴低头上车,然后靠在车窗上,转头看着窗外。
她不高兴。
施忆庭想。
施忆庭忽然心中就升起了一种使命感。
她想让乔楚高兴。
她现在还记得乔楚那时候的笑,笑得很开心,厚厚的睫毛挡住了大半个眼睛,却没有挡住眼睛的亮光。
她是冒险者、是勇士,乔楚是因为她才这么高兴的,
施忆庭享受着乔楚的目光,享受着乔楚的注视。
后来,在她二十一岁那年,她们两个开始了恋爱。
那时候的施忆庭还不明白,她爱的不是乔楚,甚至不是想象中的乔楚。
她喜欢被感谢,喜欢被仰望。
她爱的不过是她当救世主的感觉。
于是,她带着乔楚上天入地。
一次次置乔楚于险境。
乔楚狼狈地呕吐,而她安然无恙。
她享受着救世主的优越,也享受着高人一等的快乐。
看,她果然需要我。
看,她果然不如我。
虚荣会褪去,激情会减淡。
乔楚很安静,施忆庭去实验室接她的时候,她也总是板着脸,一声不吭。
在家里也很安静,不声不响地拿本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你不高兴?”
乔楚摇头:“我没有不高兴。”
“我定了去滑雪的行程,我们一起去。”
乔楚没有回答,施忆庭看着她抿着嘴,低着头,一声不吭。
“有事?”
“忆庭,我不是很想去。”
“为什么?”
“我害怕 。”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
“你总是不高兴。”
“我?”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出去散散心,会好很多。”
乔楚抿着嘴,最终还是点点头。
施忆庭知道,乔楚正在为那段采访而苦恼。
两个人轻轻拥抱了一下,触碰的瞬间两个人都将头转向两边。
施忆庭仰头,后脑勺抵在医院浅绿色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想起那次滑雪,施忆庭皱起了眉毛,姗姗来迟的愧疚终于填满了她的心。
如果硬要算,那么那就是错误的开始。
乔楚不擅长滑雪,施忆庭先陪着乔楚在基础雪道滑行。
天气明媚,粉雪松软洁白,施忆庭扶着摇摇晃晃的乔楚,乔楚的笑声很近,施忆庭却看着不远处,偶尔敷衍地点点头。
“忆庭你不高兴?”
“什么?”施忆庭回头,“没有。”
“今天很开心。”乔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隔着护目镜,施忆庭看不见乔楚的眼睛,只能看到她咧开的嘴角。
乔楚笑起来很好看,笑容富有感染力,但施忆庭却移开了眼睛。
施忆庭看着不远处的高级道,眯起了眼睛。
“忆庭,怎么了?”
“我们去滑那个?”
“哪个?”乔楚顺着看过去,看着陡峭的雪道,皱起了眉毛,“忆庭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陪了你那么久,也该你陪陪我了。”
“可是……”
“没有可是,试一试又没关系。”
“不行,我害怕。”
“没有什么好怕的,上次跳伞你也说害怕,现在不照样什么事都没有吗?”
施忆庭没有给乔楚反驳的机会,拉着乔楚就坐上缆车。
她没有看到乔楚皱起的眉毛,也没有看到乔楚绷紧的嘴唇。
她只是觉得,自己又将做成一件大事。
高级道的坡度很陡,乔楚一站上去就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
“乔楚,和刚才一样,往下滑,不会有事的。”
“忆庭,我觉得应该循序渐进。”
“这有什么?你不相信我?”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下去。”
乔楚语气坚定,隔着护目镜也能看到她明亮的眼睛。
这是乔楚第一次反驳施忆庭。
施忆庭愣了愣,然后放轻了语气:“上来都上来了。”
“下去也不费事。”
“你是想要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