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的父母总是很忙。
父亲是工程师,经常出差。
母亲是中学教师,即便下班也常要备课。
那个冬天,母亲好不容易协调好了课程和假期,下定决心要带他出去短途旅行,当作补偿。
针叶林间的公路上,汽车平稳行驶。
年轻的红发女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景色是单调重复的树木和无尽的雪白。
一个棕色头发、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男孩从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挣脱出来,扒着前座的靠背,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努力张望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世界,试图发现点不一样的风景。
女人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但声音并不严厉,带着母亲特有的混合了责备和宠爱的语调:“杰基,坐回去,系好安全带。不要这样东张西望的,危险。”
年幼的杰克斯虽然有些不开心,因为他觉得这条路太无聊了,但还是撅着嘴,乖乖地缩回了后座,笨拙地扯着安全带的扣子。
他闷闷地开口,问出了那个问了无数次的问题:“妈妈,爸爸这次不陪我们一起去吗?”
妈妈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与他相遇,她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轻松自然:“爸爸在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下次,下次爸爸妈妈一定一起带你去,好不好?妈妈保证。”
杰克斯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像个气鼓鼓的小大人:“骗人!上次爸爸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被背叛的控诉。
妈妈的心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愧疚或生气,只是继续用平稳的声音安慰,试图用成年人的逻辑说服孩子:
“那是因为爸爸妈妈都有工作要忙呀。工作很重要,这样才能给杰基买好吃的,带杰基去好玩的地方,对不对?”
这个理由杰克斯显然听腻了,也并不能真正抚平他的失望。
他赌气似的把头扭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木,突然用一种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的口吻说道:“那我要快点长大才行!”
妈妈被他的话逗得有些好奇,顺着问道:“为什么呀?长大了想做什么?”
杰克斯回过头,嘴角扬起一个带着点狡黠和报复意味的小弧度,眼神亮晶晶的,仿佛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去上班了!然后我也要很忙很忙,把爸爸妈妈丢在家里面,让你们等着我回来!让你们也尝尝等人的滋味!”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公平。
妈妈愣了两秒,随即被他这童言无忌又逻辑自洽的报复计划彻底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呵呵呵……你这臭小孩,脑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呀?”
笑声过后,她的语气变得柔软,带着纵容:“行,要是下次爸爸妈妈说话还不算数,等你长大了,你就把我们都丢在家里面,我们就天天盼着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杰克斯得到了承诺,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但还是傲娇地扬起小下巴:“所以你们说话可要算数!不能再骗我了!”
仿佛他掌握了某种未来的制裁权。
妈妈眉眼弯弯,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温柔地应道:“好好好,都听我们杰基的。妈妈这次一定说话算话,陪你好好玩。”
车子继续在林间公路上行驶了一段,然后,毫无预兆地,妈妈减慢了车速,最终在距离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了下来。
杰克斯立刻又好奇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妈妈,你停下来干什么呀?到了吗?”
妈妈之所以停车,是因为她看到,在这条笔直且前后无人的道路中央,非常突兀地停着一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的家用轿车。
那辆车甚至没有完全靠边,车尾几乎还占着一点行车道,在这个荒僻的地方显得十分危险和奇怪。
一股本能的担忧和助人的忧心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她将车安全停靠在路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立刻钻了进来。
她探出头,朝着那辆抛锚的车子提高声音喊道:“您好!请问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帮忙吗?”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雪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厚实大衣、围着浅色围巾的年轻女人有些慌乱地走了下来。
她有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但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与憔悴。
然而,当她看到妈妈和他们的车时,还是非常努力地挤出了一个感激而歉意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非、非常抱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颓丧。
“我们的车子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突然就熄火,怎么也发动不了了。请问,可以麻烦您载我们一程吗?只要到前面最近的小镇就行,我可以付车费……”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
除了她之外,杰克斯透过自家车的车窗,好奇地打量着那辆抛锚的车。
他隐约看到后座车窗边,有一个小小蜷缩着的身影,似乎是个孩子。
妈妈权衡了一会,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当然可以!快上车吧,外面太冷了。车费什么的不用提,顺路而已。”
她打开车门锁。
女人连声道谢,她自称南希·兰利。
在短暂的寒暄和安置中,她简单解释了几句。
因为丈夫出轨的问题,她消沉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才勉强打起精神,想带儿子出来散散心,选了附近这个以宁静著称的小镇。
但或许是因为心情尚未平复,精神恍惚,临走时竟然忘记仔细检查车辆状况,才导致了这尴尬又危险的抛锚。
南希女士坐在了副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不断道谢。
随着她一同上车的,还有那个一直待在后座的孩子,一个看起来和杰克斯年纪相仿的小男孩。
那男孩上车的过程让杰克斯印象深刻。
他几乎是被母亲半拉半抱地带过来的,动作僵硬,低着头,金灿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南希女士轻声对他说:“伊森,坐到后面去,和那个小哥哥一起,好吗?”
男孩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抿紧了嘴唇,像只受惊的幼兽,飞快地钻进后车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缩到了远离杰克斯的另一侧角落里,紧紧贴着车门,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南希女士从副驾驶座回过头,脸上带着尴尬和心疼,向妈妈解释道:
“真的很抱歉……伊森他……他只是有些怕生。最近家里事情多,他可能……状态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