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v^*！”

伊森响亮而欢快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积极和热情。

毕竟吃人嘴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第一个举手响应。

纪尧姆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水房的方向，伊森便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面前和旁边的碗碟，堆叠整齐，抱在怀里，小跑着朝水池的方向去了。

杰克斯的目光追随着伊森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轻快熟练的动作，心里却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踩在蓬松而深不可测的雪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虚幻的失重感。

近乎四年多的刻意疏远、冷战般的沉默……

那些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仿佛坚不可摧的冰层，似乎并未真正将他们的关系降至冰点，至少，没有冻僵最深处的那条暖流。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雪夜、近乎崩溃的对峙、以及今早这个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微妙变化的上午……所有这一切，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小时。

一次大起大落，一次几乎撕裂又强行粘合的冲突，他们的关系，竟然就这样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滑回了某种近似于童年的轨道？

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那种下意识的责任，那种别扭却无法真正斩断的亲近感。

伊森……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我吗？

那个在噩梦里冰冷讥诮，现实中却始终带着温暖笑容的家伙？

或许……真的是我自己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杰克斯混乱的思绪里。

他开始艰难地回溯这些年积压在心底如同沼泽般浑浊的情绪。

那些日益膨胀的嫉妒，究竟是因为伊森的一路向上，活得越来越光芒耀眼、轻松自如……

还是源于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守护者这个身份逐渐失效、失去价值而产生的不安与恐慌……

他对伊森的不满究竟是嫉妒还是傲慢？

当伊森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反过来在某些方面超越了他时，他坚持数年的责任仿佛也随之动摇。

可……说是疏远，但他们何曾真正离开过彼此的世界？

他们的命运，早就在那个冬日午后的针叶林里，被他自己伸出的一只鲁莽而善意的手，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从小学到中学，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即便上了大学，他刻意选择了独来独往，筑起高墙，伊森也从未真正放弃。

那所谓的疏远，仔细想来，不过是自己单方面的退缩和拒绝，而伊森，则是一次又一次带着阳光般的固执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重新挤进他的生活圈，哪怕碰壁，哪怕被他冷脸相对。

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像一块沉在心底未被消化干净的硬核。

杰克斯忍不住想，如果伊森没有继续闯进他的生活圈，没有成为那个永远更受欢迎、更得师长青睐、更轻易就能吸引所有目光的存在……那么，大学橄榄球队里那个梦寐以求的四分卫位置，会不会最终属于他？

父母赞赏和关注的目光，会不会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

身边那些或许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目光会不会更自然地聚焦于他，而不是总在看到他时，下意识地寻找或提起那个总和他在一起的很棒的伊森？

无非是自己警惕性高了点，性格别扭了点，不善于主动交际……这些，他都可以努力去改变。

可是，当他鼓起勇气尝试迈出脚步时，却发现伊森无处不在。

课堂上，社团里，甚至是在他独自训练的球场边……伊森的身影，伊森的笑声，伊森被众人环绕的画面，总是不经意地闯入他的视野，提醒着他那份被比较的落差，浇灭他刚刚燃起的一点点与人交往的勇气。

如果不是因为潜意识里每时每刻都在排斥着这种对比带来的刺痛，他或许……也能拥有属于自己不总是被伊森光芒覆盖的朋友圈。

但说到底，这或许也只是无用的自我安慰。

无论他如何抗拒，如何试图划清界限，伊森就像太阳一样，恒定而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和热，无孔不入，无法屏蔽。

而他，则像是太阳照耀下必然产生的阴影，无所遁形，被清晰地勾勒出每一道崎岖和晦暗。

他厌恶这种被对照的感觉，却又无法否认那光芒本身带来的温暖。

可是……为什么呢？

杰克斯最困惑也最无法释怀的，正是这一点。

既然早已不需要他的保护，既然已经有了自己能够游刃有余的新世界和新朋友，为什么伊森还要像小时候那样，执拗到甚至有些笨拙地黏上来？

说什么追随，说什么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这些话语在杰克斯听来，既天真得可笑，又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明明大学的现实早已残酷地划清了界限，展示了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伊森注定成为人群的中心，是优秀完美的榜样。

而他，即便独来独往，也并非一事无成，至少……可以不必活在被拿来反复比较的阴影下。

他们本可以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某个毕业后的街头偶遇，视线相触的瞬间，或许能相视一笑，默契地共同隐瞒那段童年不堪或尴尬的往事，然后礼貌地离开，各自走向再无交集的人生轨迹。

那样，或许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想到这里，杰克斯感觉自己的脑子又是一团乱麻，像被猫咪玩过的毛线球，找不到头绪。

大学时，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被类似的思绪困扰，但繁重的学业，橄榄球队的训练，以及对未来的焦虑，总能让他找到借口暂时搁置这些问题，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但这里不同。

这个近乎与世隔绝，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的小镇，就像一个巨大而安静的疗养院。

没有迫在眉睫的考试，没有必须应对的社交，没有来自家庭或外界的期待与压力。

这里有太多无所事事的时间，像窗外无边无际的积雪，安静地堆积着，强迫他去面对那些一直逃避的关于伊森与杰克斯的核心问题。

“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为什么要他一个人在这里反复咀嚼这些苦涩又复杂的情绪？

找个机会，和伊森一起，坐下来，真正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吧。

把所有的困惑、不甘、恐惧，甚至那些阴暗的猜测，都摊开来。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用再一个人背负。

杰克斯刚从这个短暂的出神中回过神来，略微转动视线，就立刻撞上了一道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而目光的主人正是坐在斜对面的加文。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那副有裂缝的墨镜，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双棕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杰克斯皱了皱眉，被这种直白的审视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生硬地问道：“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