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的伤疤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加文挑了挑眉,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又回来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墨镜,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当然是在履行我作为副队长的职责啊,关心一下队员的心理健康问题,确保团队士气高昂嘛。”
他故意强调了副队长这个词,显然对自己刚刚自封的头衔很是得意。
杰克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苍蝇:“我们什么时候选的队长?还有副队长?”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难不成开一次飞行模式还错过了关键信息?
一直抱臂坐在加文旁边,帽檐压得低低的卢克,此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头也不抬地插话,声音硬邦邦的:
“你就当他在自言自语,或某种间歇性发作的臆想症好了,别理他。”
加文对卢克的拆台毫不在意,甚至没往他那边看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杰克斯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就是想听听关于你们俩童年的事儿。”
他朝着伊森离开的水池方向扬了扬下巴,意图明显的说道:
“我们的甜心大太阳总是说得含含糊糊,又带着八百层滤镜,听得人怪心痒的。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和童年英雄,你的版本,肯定更真实,对吧?”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怂恿和好奇。
杰克斯下意识地扭过头,避开加文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起长大的普通邻居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大事。”
他试图用最平淡无奇的话语来概括那段对他而言五味杂陈的时光。
一直安静坐在杰克斯另一侧双手捧着水杯暖手的诺拉,此刻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温和地看向杰克斯,声音轻柔但清晰地插了进来:
“可是……我们听伊森说起的版本,似乎并不完全是普通呢。”
杰克斯猛地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诺拉:“他跟你们说过了?”
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感觉,有点意外伊森会对这些新朋友提及过去,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伊森是怎么描述他们关系的?怎么描述他的?
诺拉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倾诉的包容感:“嗯,提到过一些。但如果是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感受和细节总会有些不一样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伊森口中,杰克斯是一个无畏到近乎完美的保护者形象,是照亮他灰暗童年的英雄。
而在诺拉此刻的观察和刚才杰克斯不自觉流露出的复杂神色里,她看到的杰克斯,是一个更加立体、也背负着更多矛盾和挣扎的人。
一个或许并非天生英雄,却在某种境遇下被迫或主动承担起责任,并因此承受了相应重担的真实个体。
伊森描绘的是阳光下的雕像,而她隐约窥见的,是雕像所投下的同样真实的阴影。
杰克斯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骨节分明又带着细小旧伤和薄茧的手,内心陷入挣扎。
要不要说?
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向这些认识不到一天背景迥异的陌生人,剖开自己那段混乱到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过去?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仿佛背景板一样温和微笑着的纪尧姆,恰到好处地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看来~”纪尧姆脸上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善解人意的笑容,声音温和。
“我这个主人,需要暂时离开一下,给年轻人们留出一点私密的谈话空间。如果有什么需要,比如热水、毛巾,或者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都可以去主堂找我,或者到教堂门口,我通常会在那里清扫门廊的积雪。”
他顿了顿,朝他们眨了眨眼说道:“当然,聊天的时候也要记得,‘神’随时倾听着真诚的心声。”
说完,他朝他们优雅地颔首,便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开了餐厅,随手将门轻轻带上,留下一室温暖的寂静。
加文看着纪尧姆消失的门扉方向,回过头,撇了撇嘴,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还以为这位热心肠的神父大人会偷偷留下来,或者躲在哪幅画后面听我们讲秘密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卢克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对加文翻白眼了,这次的动作幅度尤其明显。
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加文坐在这里继续骚扰杰克斯和诺拉。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一手就直接揪住了加文后颈的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大型动物一样,毫不费力地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走了。”卢克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对着诺拉简短地说道,甚至没看杰克斯。
“我和这位副队长去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或者教堂里有没有耗子需要清理。”
最后半句话意有所指,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加文。
加文被拽得一个踉跄,嘴里立刻开始骂骂咧咧:“喂!黑帽子!你干什么!放手!我自己会走!你这叫侵犯人身自由!暴力胁迫!我要告你……哎哟!”
他被卢克半拖半拽地往门口带,挣扎显得徒劳而滑稽。
诺拉对他们这出闹剧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微笑着朝卢克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卢克便不再耽搁,几乎是押送着还在喋喋不休抗议的加文,迅速离开了餐厅。
门再次关上,这次,房间里真的只剩下杰克斯和诺拉两个人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杰克斯转过头,看向诺拉。
她的脸上没有加文那种刨根问底的好奇,也没有纪尧姆那种温和却带有距离感的包容,更像是一种愿意倾听的平静姿态。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真的很好奇?”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
诺拉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柔和,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嗯,算是吧。不完全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开口说道:
“伊森是我们的朋友,你现在也是我们旅行的同伴。而且,看起来我们要在这个小镇住上不短的时间。有时候,陌生的环境和一位听众,反而是倾诉的好机会。把一些积压的事情说出来,或许能让自己的思路更清晰,心里也更轻松一些。”
她看着杰克斯依旧紧抿的嘴唇和眉间的沟壑,补充道,语气带着令人信服的真诚:
“你放心,我只是一个听众。今晚过后,这些话语只会留在这个房间的壁炉火光里,和我自己的记忆中,不会被当作谈资,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伊森。这是我的承诺。”
杰克斯看着她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那里面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且尊重的等待。
或许是因为温暖而封闭的环境,或许因为连日来的疲惫和情绪起伏,又或许是诺拉身上那种不同于伊森热烈,也不同于加文张扬,独属于她沉静而可靠的气质,让他心底那道厚重的堤防,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垂下眼,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手掌。
这一次,他的思绪不再是被迫的挣扎,而是主动而缓慢地溯流而上,逆着时光,回到了那个一切开始,被冬日阳光和针叶林阴影共同覆盖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