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侧身挤了进来。
来人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雪地迷彩冲锋衣,衣料表面被融雪打湿,呈现出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似乎刚从户外劳作或跋涉归来。
身高估计在一米八五往上,肩宽背厚,体格极为壮实魁梧,肌肉线条即便隔着厚实的衣物也能隐约感觉到贲张的力量感。
虽然比不上刚才的伊夫那般如同巨人,但其体型在普通人中已属罕见,如同一头刚刚结束巡视领地的棕熊。
他有一头浓密的微卷墨黑色长发,此刻被雪水和汗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他的头皮、颈侧和肩膀上,显得有些凌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层层叠叠缠绕着的绷带。
那些绷带看起来很旧了,有些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不再是纯粹的雪白,而是沾染了灰尘、汗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污迹,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色调。
绷带缠绕的方式杂乱而严密,几乎完全覆盖了他的额头、脸颊、下颌,只留下了几个必要的孔洞。
一双如同冬日冰湖般清澈冷静的湛蓝色眼睛,以及用来呼吸的鼻子和用来进食说话的嘴巴。
从某些绷带的颜色和边缘来看,似乎有些地方的旧伤从未完全愈合,又增添了新的尚未完全被掩盖的痕迹。
纪尧姆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了然有些无奈的笑容,语气熟稔地调笑道:
“一如既往的准时,韦斯。每次都是踩着点来……不过看你这身打扮,是又进林子了?收获如何?”
被称为韦斯的男人只是很随意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对房间里的陌生人视若无睹,径直穿过餐桌,目标明确地走向安托万所坐的那个角落。
他在安托万旁边的空位,也是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他脱下湿漉漉的冲锋外衣,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看起来同样厚实保暖的深色背心。
直到这时,纪尧姆才正式转向五位客人,用介绍的口吻说道:
“虽然你们可能已经……呃,在不太理想的条件下见过面了,但我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小镇的猎人,韦斯·加尼尔先生。镇上和周边林区的大部分巡护、必要的狩猎,以及一些安保事务,通常都由他负责。”
杰克斯从韦斯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种混合着警惕、戒备和一丝残留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
虽然理智告诉他,正是这个猎人昨晚将他们从风雪和可能的危险中带回了旅店,尽管方式粗暴了些。
但被弩箭指着、被迫跟着一个沉默而危险的陌生人走入黑暗、以及那杯导致他们昏迷的热可可……
这些记忆实在算不上愉快,甚至带着被操控的强烈不安。
杰克斯的眼神如同鹰隼般悄悄锁定在韦斯身上,试图从那缠满绷带的脸上和那双过于平静的蓝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杰克斯尖锐的注视,韦斯微微侧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餐桌,平静地迎上了杰克斯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韦斯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好,只有一片深潭般毫无波澜的平静,仿佛杰克斯的警惕和审视对他而言不过是空气中微不足道的扰动。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幅度比刚才回应纪尧姆时更小,然后便毫不在意地转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空荡荡的餐盘上,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确认一下“哦,是昨晚那两个迷路的家伙”。
这时,加文凑到伊森耳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哥俩好似的半搂着伊森的肩膀,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旁边几人听到,语气里充满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奇和兴奋:
“嘿,这位就是你昨晚提到的那个黑弩?就是他单驽匹马的把你和你朋友救回来的?啧啧,这体格,这气势……你说,他要是和刚才那个扫墓的大块头伊夫打起来,谁能赢?”
他完全不在乎当事人就坐在不远处,兴致勃勃地开始脑补。
伊森有些尴尬地推开加文过分靠近的脑袋,无奈地低声道:
“都说了只是随口取的外号而已……而且人家本尊就在这儿呢,你收敛点。”
他看了一眼韦斯,对方似乎完全没在意他们的窃窃私语,正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
纪尧姆看着餐桌旁神色各异的众人,觉得互相介绍的环节恐怕很难顺利进行下去了。
他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重新挂上那温暖人心的笑容,说道:
“看来大家肚子都饿了,互相认识的事情,或许可以等填饱肚子再说?无论如何,先吃饭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一直沉默的韦斯,此刻却忽然抬起头,看向纪尧姆,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不祷告……?”
他问得很直接,似乎这是个很重要的程序。
坐在他旁边的安托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每次拉开弓弩、瞄准猎物的时候,会先停下来祷告一次吗?”
韦斯转向安托万,一板一眼,认真地回答,语速很慢:“我会记住次数……然后,在回来之后,或者睡前……一起……”
他的回答很古怪,但语气极其认真,仿佛这真的是他日常遵循的某种仪式或准则。
安托万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叉子,开始吃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蔬菜沙拉,用行动表示吃饭就是吃饭。
纪尧姆见状,对五位客人露出了一个看吧,就是这样的无奈又好笑的表情,然后朝他们点点头,示意没问题了,可以开始用餐。
“大家请自便,不用拘束。”
午餐这才算正式开始。
五人也确实饿了,纷纷舀起浓汤,撕开面包。
当第一口浓汤送入口中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他们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安托万的手艺再次征服了他们的味蕾,这汤看似简单,味道却层次丰富得惊人。
炖得酥烂的肉块入口即化,蔬菜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各种香料的搭配精准而和谐,既不会掩盖食材本味,又增添了深邃的风味。
喝下去,感觉不只是浓稠的液体,更像是一种带着暖意的温和实体滑过食道,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连胃都变得熨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