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易记得以前姥姥家的后面是一群山,其中一座山的山腰上卧着一片湖。
湖水在群山的注视下泛着冷冽的微光。等到正午,阳光刺透雾霭,落在水面上时,湖水骤然苏醒,迸发出惊人的,非人间的蓝绿色。像传说中女妖诡谲的眸子,正深深凝视着每一个岸边的人。
人人赞不绝口的绝美景致,却是秦易怎么也摆脱不了的梦魇。
梦的开场总是雷同的,自己总是身处湖中心,她的脚底、腰间,像有无数冰冷的手,将她缓缓拖入湖下。
她拼命的呼救,声音尖锐而凄厉。她拼命的挣扎,但什么也抓不住,冰冷的水蛮横的冲进鼻腔,引发一阵撕裂般的咳嗽。视野被水模糊,周围一片死寂,偌大的山谷回荡着她一个人绝望的求救声。
不知从第几次相似的梦境开始,过程变了。她不在尖叫、不在挣扎。声音堵在肿胀的喉咙里,变成一串无意义的水泡,咕噜噜地向上飘。
四肢平静地随着水下沉再下沉。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从这具不断下沉的躯壳中剥离、上浮。在离自己□□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下沉,肺部的灼烧感真实而剧烈,但她的心里奇迹般的平静。她想这样也好,太累了,太疲惫了,太无助了。
就在自我意识像风中残烛般将要熄灭的一瞬,在彻底沉沦前,她内心深处涌起巨大的不甘与愤怒,她灵魂深处的桀骜将她懊丧的意识不断往回拉,她的不甘在叫嚣着,那抹悬浮的、近乎认命的灵魂,被这蛮横的力量狠狠拽回身体。
和偶像剧不同,在她的梦里,姥姥和程澈并没有在岸边等她。或许是她不想她们因为救她而深陷险境。或许是在她潜意识里她更想靠着自己走出绝境。那份依赖藏的太深,深到连在濒死的梦里,最先想到的不是“来救我”,而是“远离我”。
她记起来了,在无数个溺水的梦里,唯一有一次是不同的。那次,在梦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重逾千斤的身体,一步步爬上了岸。她瘫在冰冷的碎石上,剧烈咳嗽。阳关刺眼而温暖,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沿着湖岸,走了大约十几米,她看见程澈和姥姥就坐在阳光下冲着她笑,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认可和骄傲。在梦里,女孩微微侧头对姥姥说了那句话,声音清晰,带着笑意,穿透梦境直接烙在她的灵魂上:
“姥姥,她比我们想的都勇敢,她是自己的救星。”
不知为什么,在充满柠檬气息的怀抱中,她脑海里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句话。
“哗啦——砰!”
碗落地的巨大响声,将她从回忆里骤然拉了回来。绝大部分滚烫油腻的汤汁,结结实实地泼在程澈的左臂上,蓝白校服瞬间被浸透,冒着热气。
接着汪梦的尖叫声再次划破了短暂的死寂。她一把将乔梨推到一边,手指颤抖着将程澈左臂的校服袖子往上翻。
布料下露出的肌肤触目惊心,大片皮肤被烫得通红,最严重的几处,细小的水泡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在红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高沅娴静好看的脸上露出少见的慌张神色,她被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乔梨,你是不是有毛病,你要发疯出去发,这得有二级烫伤了,阿澈你疼不疼?”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程澈手臂上,满是心疼和后怕。
在汪梦掀开她袖子的一瞬间,秦易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嘈杂、惊呼、怒骂都退的很远很远。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一片不断蔓延的红色。心脏像被成千上万根银线不断勒紧,勒进血肉,滋滋向外渗血,那痛感让她几乎站不稳。那碗滚烫的热汤仿佛直接浇在她的心上,自责与愤怒喷涌而出,她三步并两步走到乔梨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扬手向乔梨挥去。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震住了全场,嘈杂被寂静瞬间代替。秦易的手火辣辣地疼,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盯着乔梨,眼神不似平日里的冷淡与戒备,只剩下近乎暴戾的森寒,像是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修罗,一字一句,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压得低哑:“谁让你碰她的?你是不是想死?”
乔梨捂着脸,难以置信,羞愤交加,刚想还手。
红肿的手精准而有力地隔开乔梨试图挥出的手臂。程澈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是要冒出寒气来。每个字都散发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怎么,她打你,你就受着,泼人的时候就应该有被打的觉悟。不要想着打小报告,你应该知道二级烫伤和耳光哪一个更严重吧,所以别让我听到秦易一个不字。
她微微倾身,靠近乔梨的耳边,轻声说:“这件事没完,你当初是怎么烫她的,就做好相应的准备。”
薛澄连忙过来,小心避开伤处拉着程澈的胳膊,急声道:“阿澈,别和疯子一般见识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