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九月，大一开学不久，我对林泠月的思念已经具象在梦里，她穿着高中的校服，手举铁锤，说要在我脑袋上开个洞。

死神穿错了皮套，我苦恼地睁开眼睛，宿舍里一位名叫张兰的舍友总是从早到晚用锻铁的力气敲打电脑键盘，我一定是因此才做的噩梦。

张兰是一个音量很大的女生，喜欢自言自语和晚睡，手机声音外放，从不使用耳机，每次上床哐当哐当像是要把楼梯拆散，事实上楼梯也确实因此脱了好几颗螺丝钉。

她的书桌永远混乱不堪，垃圾绝不及时清理，以至于时常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最糟糕的是每次宿舍其他人提醒后，张兰虽然有所收敛，但不出一个星期，恶习就会恢复原状，最终导致宿舍关系闹得十分不愉快。

为求眼清目明，我白天没课的时候便经常跑到学校图书馆里呆着，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坐满了各个学院备考的人，若不早到，很难抢得一席座位，于是我每次都坐到书库里没有桌子的窗户前，随机挑选一本书阅读。

起初坐得很端正，但因为没有桌子，窗台上的木质板又窄又硬，很快腰和屁股就都疼痛起来，只好跪着、躺着、趴着，在有限的窗框里不停变换姿势。

这种时候总是很害怕书架后面突然钻出来一个人，目睹我十分不雅观的模样，然而后来发现此担心纯属多余，因为我选择的位置实在太过偏僻，没有一个人会踱步到附近，跟别说像我一样把太阳从东边晒到西边。

整个大一，我都在这有幸偶得的一隅尽情地看书，比起凉城老旧小气的公共图书馆，大学的图书馆里藏书类型很丰富，书页也洁净，一个人身处其中就好像游鱼入海，心怀逐渐阔大起来。

图书馆的书籍通过电子扫描器以及校园一卡通进行借阅，我虽然不会把书带出图书馆，但每次都会先扫书再阅读，以防有想要看同一本书的学生跑空。

电子扫描器的借阅记录上只会显示书籍的馆藏编码和在馆状态，借书人无法得知上一个看书的人是谁，以及那个人在看书时思考过什么，这样简洁的设计不免让人在某些有所感悟、急于倾诉的时刻感到非常寂寞。

直到有一天，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我在看一本推理小说时发现书里夹了一张纸条。

“你好吗？”

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莫名的问候，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骨折的手写的，纸条是从信笺纸上随手撕下的一角，所以我猜测这应该是用来做书签的东西，只是归还书籍时借阅人忘了把它取走。

因为没写日期，我无法判断这张纸条存在于书中的时间，或许那个人已经毕业了呢？隔着不知长短的岁月，我与一个陌生人一起看了同一本书，他在书里留下一声友善的询问，让我不禁想要回答。

我翻出书包里的笔记本，撕下一纸边角，用笔写下“不太好呀”几个字。

初入大学以来积攒的焦躁像找到了细小的出气孔，我高兴地把纸片夹进书里，期待有一天会有其他人发现这段简短的对话，也留下一句自己的心情。

然而事情的后续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两天过去，我又一次到图书馆看书时，在另一本同作者的推理小说里看见了新的纸条。

“为什么不太好？”

上一秒刚看到侦探揭示凶手的一幕，下一页就突然出现这样一张纸条，这多少有点惊悚，我猛地抬头环视四周，图书馆里依然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书桌旁自习的学生们传来细微声响。

难道也是书签？我走到书架前，把同作者的小说全部速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新的纸条，只有几天前的“你好吗？”纸条以及回复在旁边的“不太好呀”纸条原封不动地夹在之前看过的书里。

所以是仍然在校的学生吗？甚至是和我一样正在读这本小说的学生。他为什么不把书借走，如果只是在图书馆里看书，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好诡异的事情，但完全满足了我近来正上头的侦探情绪，我把书里的所有纸条取走，提笔写下“你是谁？”放进刚刚阅读过的书里。

第二天，我跑到图书馆紧张地打开小说，里面还是只躺着我昨天写的那张纸条，连角度都没有变。

可能是那个人太忙，所以没有来图书馆吧，我忍不住失落，书也不看地回了宿舍。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还是没有收到回答，只能遗憾地抽出另一本小说开始阅读。

“我是黑天鹅，以及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不太好女士/先生。”

这真的很让人害怕，一只天鹅怎么会知道我下一本要读哪本书？我明明已经换了一位作者，抽取的书也没有和上一本小说挨着。

“我只是想念自己高中的朋友了，另外，我是女生。”

“或许你是新生？人在突然变换环境的情况下确实会不适应。”

“黑天鹅，我该怎么办？请问你有类似的经验吗？”

“很抱歉，我给不了你什么帮助，我也有深深思念却无法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