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五月,距离和林泠月一起的鹭岛之行已过去一年,距离林泠月坠河已过去两个月。
最近发生了两件事,第一是省考面试结束,我以招一排二的成绩未能上岸,第二是青湖公园里出现了一只黑天鹅。
我是在深夜看见的天鹅,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湖面静如墨蓝绸缎,绸心烧着一簇火,等待火焰缓慢游移到岸边,尾随层层碎银月光,我才看清那不是火,而是黑天鹅的红喙和血眼。
原以为只是经过,可很快天鹅从湖水中起身,摇摆到我面前,优美的长颈向我低伏,不知是要啄咬还是亲吻。
怕不是在做梦?
印象里,天鹅应该是成对的,一生只有一位伴侣,它这样孤单,不知道另一半是睡了还是死了,而且天鹅有领地意识,不会轻易容许别人的入侵,它却对我如此亲昵,是不是因为受了伤、迷了路,才流落到这陌生地方,对一切惶恐不安。
我蹲下身,试图抚摸黑天鹅的头顶。
坚硬的黑羽忽而张开,卷起湖水、斩断草叶,天鹅昂首挺胸地拦在我和湖中间,引吭鸣叫,我第一次听到天鹅的声音,薄如利刃,仿佛划破遥远时空追索而来的笛声。
天鹅没有继续驱赶我,我拿出手机,想拍下这难得一见的奇观,可惜天太黑,月光也浅淡,除了鲜红的眼和喙,画面漆黑地糊作一团。
我却不是第一次看见黑天鹅,大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背后的湖里也有两只同样的天鹅。
这件事林泠月也知道,毕竟我们读的同一所大学。
说来可笑,大学四年,我一直不知道林泠月和我念了同一所大学,也从未在学校里见到过林泠月,要不是毕业后重逢,要不是她硬要看我收到过的情书,我们的校友关系大概会在很久之后才揭晓。
去年六月,奶奶的生日聚会结束好几天后,我照常在林泠月的出租屋里听课学习,林泠月在一旁写她的文章,有时候也听听音乐、打打游戏、发发呆。
林泠月有个坏毛病,喜欢盯着人不放,这严重影响了我学习的注意力,所以我把人赶下了书桌,反正她写文章都用的手机,并不需要在桌上占据位置。
除了爱盯人外,林泠月是个很好的自习搭子,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肚子饿了会做饭,虽然厨艺并不优秀,但也能吃,和她相比我算得上大厨。
吃完饭困了会睡觉,也会要求我午休,她睡觉不翻身,喜欢平躺,先我醒来也不出声,晚上快到九点半还会提醒我回家,下雨能借伞,天冷能借衣,在我心里简直完美。
但林泠月偶尔也会给我找麻烦,比如问我有没有喜欢过别人或者被别人喜欢过。
“之前你不是确认了嘛,我没有谈过恋爱。”
“不一样,没谈过恋爱,不一定没有喜欢的人啊。”
“也对,行为和思想是分离的。”
“嗯。”
“我记得自己高中的时候收到过一封印象深刻的情书。”
“……嗯?”
林泠月从沙发上弹起来,冲我瞪大双眼,有必要这么惊讶吗?难道就只允许她整天收成堆的情书?
“高二坐在我们后面的男生,喜欢写诗,头发有点少年白的那个梁时雨,你记得吗?有一天他把告白信塞我书包里了,但是因为我没看懂,所以就没给回应。”
林泠月麻利地窜到书桌旁,眼睛亮得跟两探照灯似的,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八卦的样子。
“什么叫没看懂?他写甲骨文啦。”
“差不多吧,他写了一首诗,生词太多,字也太乱,大概还用了许多典故,反正我就只读懂了题目,内容是半个字没理解。”
林泠月短促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嘲笑,梁时雨的字确实没她的好看,但应该不至于嘲讽吧。
“那封情书呢?扔了吗?”
“哦,没有,我一直保存着。”
林泠月再次瞪我,这又是哪里来的震惊?这世界并不是人人都像她,情书多得没地方放,对我来说,无论告白写成什么样,都是一个人珍贵的心意,值得被收藏。
“明天带来我看看。”
“看那个干嘛?”
“我的小说,不知道怎么写告白,借我参考参考。”
真是可笑,一个从小到大被无数人送情书的人居然不懂得怎么告白,谁叫她一直不回看爱慕者的眼光,活该遭报应。
第二天,我把情书带来,用一个铁盒装着,大概十几封,应该够林泠月参考了。
结果林泠月又被吓到,问我梁时雨是不是有病,写一封信没得到回应,还继续写。
“不是啊,他只写了一封,其他信是其他人送的,我不知道你要写什么类型的告白,就把收到过的都拿来了,里面还有女生送的,你看看有没有需要。”
“这么多人,你就没有看上的吗?”
“也不是,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但我好像挺普通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爱上,所以就不愿意耽误人家。”
林泠月没有再问,慎重地拿出信阅读,她读得认真,我也到桌上开始我的学习。
“尹霄,你为什么要收藏碎纸片呢?”
我从题海中仰头,回身望向沙发上的林泠月,她手里捧着一堆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纸片,眼神迷茫。
停笔走过去,捡起装纸片的信封,里面掉出一张手绘了黑天鹅的书签,我才恍然想起大学时一段未曾得到回应的暗恋。
“这些是我大学期间和一位朋友聊天写下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