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里不仅有朽木,还有干柴烈火的情侣,不知道旁边哪个剪影里藏了口水交缠的男女,我暗喊救命,想起小学和林泠月在艺术楼探险时遇到的类似情况,可惜凉城一中的小树林不闹鬼,我揉搓冰凉的脸,屏气凝神地钻出树林。
没想到差点撞到人,我忍住尴尬和惊叫,头也不抬地逃离,却被那人抓住了手。
“尹霄?你怎么在这儿?”
是林泠月,这个问题我真想原话奉还,她大晚上的不呆在教室,跑小树林边做什么,约会吗?
“我散步,你来干嘛?”
“有人约我过来,说有话要跟我讲。”
我懂我懂,又是不识趣的傻瓜找校花告白嘛,太受欢迎的人总是很忙碌。
“哦,那你别往里面去,就在这儿等人吧。”
“已经说完了,我和你一起回去。”
看来今夜又多了一个伤心的傻瓜,我暗自同情那位陌生人。
“尹霄,你是不是用眼过度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什么用眼过度,那是哭狠了,我亲爱的同桌。
“大概吧,很明显吗?我晚上回宿舍冷敷一下好了。”
林泠月突然摘掉我的眼镜,修长的手指盖在我的双眼上,如同一块冰凉的毛巾,我想拒绝,但现在实在脆弱,一丁点的关心也能让我留下泪水,所以不敢动弹。
“现在好点了吗?”
红血丝而已,怎么值得如此温柔的询问,我不想让眼泪沾湿这只手,于是把脸放到林泠月的肩膀上,还好夜色深沉,校园里灯光黯淡,她应该没有看见我在流泪吧。
“今天好累呀,头突然有点晕,借肩膀给我靠一靠好吗?”
“嗯。”
那些傻瓜们是对的,没有人会不爱林泠月,但他们都配不上林泠月,我希望这轮孤高的月亮永远不要爱上任何人,永远奔着她自己的理想向上,假如宇宙中真的有神明,请一定保佑她,学业顺利、身体健康、前途光明、心想事成。
一个人如果被欺负惯了,疼痛的阈值就会升高,时间仓促滚到高三,我的情绪已经不会有太大起伏,有人说那是身经百战后的从容,我到觉得自己属于久经摧残后的认命。
高三经常进行模拟考,因为教室不够,有几间考场会被安排到学校废弃图书馆的旧楼里去,寒冬浇铸的天气,冷风从残破的窗户灌进昏暗的教室,学生们挤在低矮的桌椅间,瑟瑟发抖地答题。
我忍耐着手心冻疮带来的痛痒,背着厚重的壳,蜷曲着完成一场又一场考试,狭窄的视线被限制在一张张长方形的纸片上,好像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高考倒计时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在轰鸣的宣誓声中,我低下头,忽然就喜欢上了雨后的积水,水洼里倒映蓝天白云,人站在边上,好像一抬脚就可以掉进去,从天空掉到地面,掉进另一个陌生世界。
人生的转折或许就是在一瞬之间出现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已经严重受损,支撑身体的弦在某天某个时刻噗呲一声断裂了。
从今往后,不管学习再多的东西,做再多的题,都无法载入大脑的数据处理库里,我冥冥之中意识到,自己的高三结束了,因为再也不会进步。
那时候最期待的事情是学生会的轮流值勤,只有我和林泠月两个人守在教学楼门口的早自习时间,看着天光逐渐亮起,在无尽的骨灰色残渣下,我口舌翕张轮回不停地背诵庄子的《逍遥游》。
林泠月问我为什么永远只背这一篇古文,我回答她因为我喜欢庄子。
“我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庄子的妻子去世时,有人来他家吊唁,庄子却很高兴地敲瓦唱歌,人们不理解他,他解释因为妻子的死亡是自然现象,与春夏秋冬四季交替没有区别,人生而至死,回归天地,活人不需要为死去的人过度悲伤。”
林泠月不接我的话,一幅死了妻子的伤心模样,我不求她懂我,却也忍不住对她表白。
“林泠月,我一定会在某一天死去的,如果那一天到来,你不要为我难过,因为那是我的解脱,是喜事,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不要挽留我,请为我送行,好吗?”
我第一次看见林泠月哭了,悄无声息,只流下两行泪水,我们在乌云密布的清晨相顾无言,仿佛即将天人永隔一般作最后告别。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要去死的,为此思考了很多方式方法,如果不是林泠月,我不可能活着度过高三,她一看着我哭,我就于心不忍,无法无所顾忌地一走了之。
熬啊熬,熬啊熬,把永无止境的黑夜熬成白日,我们终于迎来了二零一八年的五月,距离高考只有三十天,一切故事便是在那时候被无情无形地斩断了。
林泠月周末回了趟老家,再回到学校,突然不再与我交流了,我以为自己惹她生气,百般讨好却得不到一个眼神,更别说问出她冷落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