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黑天鹅的交流断断续续,每看完一本书,我都会在下一本书里找到它的留言,我们对自己的阅读计划、生活喜好从来没有过交流,大多数时候纸条上谈论的只有最近的心情和书里的故事。
我曾经问过黑天鹅,为什么能猜出我下一本准备读的书。
“大概是我运气好吧,没想到总是能和你读同一本书。”
我也试探过黑天鹅的年龄、学院、性别、姓名等等有关身份的信息,但它从不泄露一丝口风,好像心甘情愿当一只神出鬼没的天鹅,只想和我一起闯入不同作家的窗台前,推理故事的凶手,穿行奇幻大陆的莽莽高原,重生在未来世界的飞船冷冻舱里。
一只神秘的天鹅,它的文字总是很疏离,对任何世俗中能够激起青年人热情的事件永远冷眼旁观,它似乎抵触融入群体,克制自己的情感,也吝啬表达,惜字如金,但它也极度温柔,为我梳理纷乱的思想,对我所有积极的消极的情绪都毫无怨言地承接。
所以我理所应当、无法抑制地迷恋上了这只黑天鹅。
我想象黑天鹅是一个冷脸的青年,有柔软的头发、高挑的眉眼和总是下压的嘴角,姿态挺拔,常年穿一身黑衣,静止不动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微笑的时候整个人会融进春和大学的暖风里。
在许许多多的交流中,我唯一一次感觉到黑天鹅有超越界限的情绪是和它吐槽舍友张兰。
大二上学期,张兰谈了男朋友,是文学院的一个男生,宿舍其他人一开始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我邻床的舍友卢雪明发现张兰开始打扮自己,我们才猜测她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可惜张兰的喜欢只改变了她的外貌,并没有涉及生活的其他方面,甚至因为买了太多的化妆品和衣服,她那四分之一的宿舍空间变得更加拥挤和混乱。
张兰喜欢一次性洗很多累积的脏衣服,收衣服时,常常因为衣柜爆满而把衣服摞在凳子上,头重脚轻的凳子终于在某天不堪重负突然翻倒。
我从旁边经过,不幸被砸到了脚,可怜的左脚肿了两个星期才勉强能够走路。
等到重返图书馆,我惊喜地发现黑天鹅在我先前没有读完的小说里夹了三四张纸条,问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没来看书,我和它说了自己的倒霉经历,它追问我舍友的名字。
“问这个干什么?”
“很少遇见这样的奇葩,想长长见识。”
我没有告诉黑天鹅张兰的名字,说了又不能改变什么,但感觉到它在生气,我因为瘸了两个星期而低落的心情就重新昂扬起来。
又过去一段时间,卢雪明实在忍不住问张兰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张兰矢口否认,结果她当晚哭着回宿舍,我们才知道已经失恋了。
“他欺负你了?怎么哭得这么惨?”
“不是,是我和他一起吃饭,突然有个女生跑过来坐他旁边,说他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让我不要做小三,还说他不可能看上我,我长得难看,衣品也搞笑,没有人会喜欢我。”
卢雪明凑在我耳边讲悄悄话,说张兰碎花连衣裙搭配老年健步鞋,外加粉色眼镜框的样子确实挺土的。
我赶紧掐住卢雪明的腰,她可少说两句吧,张兰想如何打扮自己是她的自由,不该因此被人羞辱。
“张兰,我们犯不着为一段不幸的恋情流眼泪,天下男生这么多,何必爱一个不会维护你的人呢?”
张兰很喜欢我这句话,把悲愤转化为打扫卫生的力量,我头一次看见她整洁的书桌和床铺,后来她还请我吃饭喝奶茶,感谢我的安慰,说自己果断找那个文学院的男生分了手,以后要专注于学习。
我把张兰的好意叠放整齐摆到一边,她本来就是个自信的人,没有我那些话也会活成自己剧本的主角,根本不必谢我。
后来我有把舍友的变化告诉黑天鹅,它对我作了一句“愚善可欺”的评价。
我的大一和大二上半部分在图书馆窗台明亮的日光里飞逝,阅读的书越多,质量越大,时间的加速度就越快,在和黑天鹅你来我往的传信中,昼与夜轮转不停,不知不觉我已经在春和大学度过了一年半悠长的时光。
二零二零年年初放寒假前,我拿起长久没有使用过的画笔,在一张洁白的书签上画了两只学校北湖的黑天鹅,然后斟酌了一个星期,在纸片背面写下简短的告白。
“亲爱的黑天鹅,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应该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样如此懂得我的人,我想要成为你身侧的另一只天鹅,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与我分享余生的四季?”
我把书签放进自己最后阅读过的书里,径直离校回家,紧张地期待着下学期开学可以得到回应,全然不知同一时间新冠疫情已经开始蔓延全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