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围挡的床帘被掀飞,明亮的光线利剑般劈开棺材,林泠月的脸出现在满屋金黄的尘埃中,每一个棱角都分明,每一根绒毛都清晰,深黑的眼睛暗藏琥珀,澄澈映照我灰败的躯体。
“尹霄,上课铃还有三分钟就响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惊悚的警告,我从床上弹射起身,胡乱穿好校服,跳下床就要往教室冲,林泠月从后面抱住我,把我的扯到怀里。
“别着急,你还穿着拖鞋呀。”
感谢亲爱的同桌、舍友、伟大的林泠月同志善良机敏的提醒,我迅速换好鞋,和林泠月一起往教室跑。
“谢谢。”先前没说话不知道,我居然哑得近乎失声了。
“尹霄,你感冒了?”
我摇头,一点也不想解释嗓子是在梦里追着鬼笑哑的。
“要喝水吗?”
“不了,先到教室吧,跑着不方便喝水。”
“只是预备铃而已,老师还有十分钟才进教室,其实不用跑,我们可以走着去,也完全有时间喝水。”
林泠月每次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不听会显得很傻,所以我停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畅快地一口气干完半瓶,水是温热的,大概因为十月中旬暑热未消,蒸熟万物,一瓶水自然也不例外,这恰巧对我火烧的喉咙是件好事。
高二学年文理分班,我和林泠月都选了文科,幸运地成为同班同学,也继续做舍友,凌珑与何青义读了理科,去了不同的班级和宿舍,四个人虽然分散,却也偶尔在食堂一起吃饭,何青义过生日,还邀请凌珑、林泠月和我去宿舍楼的天台看星星。
宿舍楼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凉城一中被挤在城镇里,周围灯光遮蔽,天再黑也看不见星星。何青义买了生日蛋糕,不要我们的礼物,只说送一句祝福就好。
凉城秋日的昼夜温差很大,我们裹着单薄的校服坐在楼顶吹冷风,用身体保护蛋糕上脆弱的火苗,颤抖着声音唱生日快乐歌,然后一起吹灭蜡烛。
凌珑双手合十,祝愿何青义学习顺利。
“谢谢,愿我们的未来都前途光明。”
我尝了口蛋糕,没吃出味道,但是很开心,为日复一日枯燥痛苦的学习生活中能够有朋友邀请我过生日而开心。
我喝了一口冷风,真心对周围的朋友说:“祝我们永远身体健康。”
凌珑笑我,说世界上哪有身体永远健康的人,我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何青义问我最近身体好不好。
“挺好的,就是食堂的饭菜吃不出味道。”
凌珑说她也吃不出来味道,学校食堂最近做的菜越来越敷衍了,素菜清汤寡水,荤菜油腻恶心,让人一点胃口也没有。
凌珑说得没错,但我是属于压力太大、夜不能寐,进而影响食欲的人,还是不要告诉她们的好,免得让人担心。
赶紧转移话题吧,我转头问林泠月她的愿望。
“祝我们心想事成。”
凌珑又说这个愿望好,一个愿望可以满足一百个愿望,林泠月却表示自己没有那么贪心,能实现一个就好。
我把分到的蛋糕端回宿舍,洗完澡后发现林泠月把蛋糕扔垃圾桶里了,这是为什么?
“你不想吃就不要勉强自己,放着也是招苍蝇。”
“谁告诉你我不吃了?我准备明天拿来做早餐的呀。”
林泠月对情绪的敏感程度简直令人害怕,我的遮掩或许只是徒劳。
“尹霄,你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最近饭吃得少,精神也很差。”
“不是,只是学习有点累,多休息一下就好,凌珑不也说了吗,是食堂饭菜不好吃。”
“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在国庆期间,怎么样?上周过得好吗?有没有去哪里玩?有没有吃蛋糕?”
一句很普通的询问而已,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慌。
“我不过生日,也不喜欢吃蛋糕。”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只是想在生日好好休息,哪怕一天也行,我不想看书、不想刷题、不想千方百计地提高成绩,也不想买蛋糕、收礼物、听祝福,不想做任何消耗精力的事情。
“因为我生日不快乐,所以不想听别人祝我生日快乐。”
宿舍一时间变得静悄悄的,我语气太重,话一出口立马后悔,怎么能对关心自己生日的朋友发脾气呢?
可刚想解释,另外两位舍友就进了门,算了吧,明天一觉醒来林泠月应该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高中的时间是通过每一次考试进行标记的,周考、月考、期中、期末,数不尽的考试,做不完的试卷,以及让人心惊胆战的全年级排名,在拉不到尽头的人生毛线上烫烙一个又一个丑陋的疤痕。
老师们连夜批改试卷录入分数,以求在一天之内给出结果,一个电子表格里整齐地排列着全年级每个人的成绩,按照分数降序,白底黑字展示在每间教室的多媒体屏幕上,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查看表格,失望或惊喜都不足以留下余味,只有不停地往前跑、往上爬,抱着必须杀死对手的觉悟,成就自我的胜利。
凉城一中是重点中学,最不缺少优秀的火柴,在熊熊燃烧的篝火里,没有任何一根木头不被点燃。
高二开始,课堂节奏陡然加快,各科老师都被死神附身,高举镰刀收割人命,根本不给人喘息和消化的机会。
看不见岸的题海把我这根朽木泡烂,在成绩不断下滑的噩梦中,我只能趁晚自习短暂的课间躲到学校小树林里,在树木高深的剪影下一点一点拧干自己身体的水分。
独坐夜啼万灵幽游间,我人生第一次想到了自身的死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