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生日宴只有关系亲近的家人们聚在一起，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因为害怕长辈们把话题牵扯到自己身上。
我的奶奶今年七十七岁了，最近总说一句口头禅。
“不想活了。”
奶奶的腿脚不好，多年以前走路就会疼痛，一瘸一拐让本就缩水的身体看起来更加瘦小，后来又经历冠心病、骨盆断裂以及各种老年人的琐碎杂症，吃了不少激素药，瘦小的身体就又逐渐膨胀，到现在已经寸步难行，每次上厕所都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人为什么要活着受罪呢？”
大家都让奶奶不要这样想，只是身体不方便走路，已经比很多同龄老人舒服多了，现在的医疗条件越来越好，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到时候看着重孙们长大，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奶奶也点头赞同，但这些阻止不了她每天期盼死亡的念头。
我听着生与死之间劝慰宽心的车轱辘话，发现原来无论面对老人，还是小孩，大人们都只会用同一套方法。
对小孩子，他们会说，你现在的生活条件与父亲母亲小时候相比已经好太多了，与这个世界上许多其他小孩相比也幸福很多，为什么学不好呢？为什么会痛苦呢？等你上了大学、等工作、等结婚、生孩子、买房买车，你会拥有很好的未来，走上一条光明坦途，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
相似的规劝通过血缘在无数代际之间传承，就好像每个人自从降生到这个社会开始就被钉在一条流水线上，我们终将做所有人都会做的事，因为幸福的人生总是相似。
这样的生活我也曾经憧憬过，直到长至成年，不再被日夜累积的课业习题压弯背脊，终于有时间和意识抬头看看天空，我才惊悚地发现自己多年的努力竟然全部投入给了毫无个人意愿的目标，就像突然睁眼漂浮在黑不见底的深渊上，空荡无依、怅然若失。
我却还怀抱侥幸心理，固执地相信自己仍然拥有天赐的禀赋，是一块身藏美玉的原石，想要出卖全部身心，寄希望于一场赌石。
可我到底胆怯，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害怕失去梦想，更害怕追逐梦想后获得明明白白的失败。
这才是我庸碌无为的真正原因，是我快要入土的灵魂终日悔恨难眠的心魔。
所以我对奶奶说不出任何一句劝生的话语，我比她先到达生与死的边界，她比我多活的那半个世纪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已经结婚的哥哥姐姐们把自己的孩子带到生日聚会上，五六岁的年纪，成群结队，都是哨子成精，吵得奶奶忘记求死，吵得我快要丧失为人的道德。
辛苦地熬过吃午饭，我逃命到青湖公园，不由自主绕进面包店，挑选一块苹果蛋糕，然后散步到林泠月家楼下。
凉城的天气逐渐升温，阳光所到之处热浪翻涌，破旧的楼道里却如死水般沉寂，也泛着死水的霉味，微风钻过花砖孔隙，抚摸我烦躁的身体，不够，远远不够，这样轻浅的凉风根本不足以平熄我的滚烫，反而使火烧得更盛。
我掏出手机，拨通林泠月的电话。
“尹霄？想我了吗？”
“嗯，林泠月，你现在在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下，很短暂的几秒，我不知道原因。
“我在写要送给你的文章。”
“写了什么？我现在可以听吗？”
“想要预支？可是我还没有收到你的画呢。”
“画今天晚上给你，预支几个小时好不好？”
又是一段沉默，就在我以为林泠月要拒绝时，她那冷静如落雪的声音传来了。
“我决定成为作家的那个夜晚，一直纠结思考于笔名，毕竟杀人是件稀奇事，既然要说明，笔名不该太过随意。当时桌上有一杯冰镇薄荷水，薄荷性凉，可以提神醒脑，也能掩盖我身上隐约的血腥气。我抬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冷水，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思绪。夜半三点，循猫眼往外窥视，原来是一个外卖员找错了门牌。迟来的睡意闪击我的身体，我停笔上床，第二天清晨醒来，发现枕边冻死了一只翠鸟，怒目圆睁的样子十分有趣，所以最后用‘冷目’作了笔名。”
林泠月的叙述戛然而止，我也没有言语，直到翠鸟死亡的气息顺着信号蔓延到耳边，扎了一针，我才回神挂断电话。
我跨步上楼敲响林泠月的家门，门后脚步声靠近，视线从猫眼里扫射到我身上，门很快被打开，林泠月惊讶地站在我面前。
“尹霄？你怎么来了？”
我举起手里的蛋糕。
“来送外卖，希望没有找错门牌。”
林泠月堵在门口，没有迎我进去的意思。
我抬头疑惑地看她：“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林泠月立刻敞开怀抱揽我进屋：“当然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请进。”
铁门关闭，热浪隔绝，屋内沁凉，我拖住要走的林泠月，没有缘由地拥抱她，也许是因为外面天气太热，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故事有趣，或者因为大脑突然空白，反正我此时莫名且强烈地需要这个新生作家的拥抱。
“尹霄？”
林泠月的皮肤散发出非常微弱的薄荷味，我侧头看见书桌上有一杯冰镇薄荷水，于是松开环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泠月被我带着走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放我离开她的怀抱。
“你真的在喝薄荷水啊？”
“对，偶尔会喝点，提神醒脑。”
“什么味道？我可以尝尝吗？”
林泠月点头，为防止凉手，她用纸巾包着杯壁把玻璃杯递给我。
薄荷水入口只觉得冰冷，等吞咽到舌根才化出猛烈辛辣的凉爽，荡涤血管，直抵大脑皮层、神经末梢，真是让人上瘾口感，我忍不住还要再喝，林泠月却用手盖住了杯口。
“你月经不规律，不适合喝太多冰水。”
我对医理一窍不通，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小痛也总是忍一忍就过去，然而林泠月语气严肃，不容悖逆，我只好放下薄荷水。
“林泠月，你午饭吃了什么？”
“还没吃。”
哈！这家伙□□凡躯，却偏要修仙辟谷，所以有什么资格劝我注意饮食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