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卫衣穿好，拉链拉到最高。凉城春末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下楼时还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吃顿饭的功夫就黑云压城了。

密集的雨点砸进街巷，凉城的脸色很快变得阴沉。我把卫衣拉开，想和林泠月一起顶着衣服跑回出租屋，她却又帮我把拉链拉回，把卫衣帽子往我头上一扣，然后牵起我的手拼命往出租屋跑。

猎猎风雨中，我听到远处有人尖叫“下雨了！”，紧接着声音被老天的一个闷雷打灭。

泥土、青草、鱼群的腥味缠绕风雨蜿蜒成河，我们一路狂奔，艰难穿越汹涌的河底，最后全身湿透地停在出租屋楼下。

林泠月抬手抹掉自己眼睫上清亮的雨珠，更多的雨珠就顺沿她的发丝、颈侧消失在深灰衣领的边缘，滑落到肉眼不可见的起伏里，应和着急促的喘息摇曳不停。

我觉得有点热，嘴唇有点紧绷，身上的水汽好像在蒸发，面前无数滴水珠变成无数颗玻璃球，每一颗都悄悄映射我不可抑制的心跳。

只是跑得太急，一时心脏紧张而已，我低头调整呼吸，把目光凝到林泠月的鞋尖，不再往上看去。

不料一节藕白的手臂忽然伸至眼前，凉玉般的手指扶住我的脸，带着我视线上扬，对接到一双常年幽深的眼睛上。

林泠月张着唇，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迟迟不语，目光垂下来，呼吸由远及近打到我的脸侧，我原本已经压平的心跳随着头顶的雷声噼啪一响，再次跌荡颤抖，只能转头躲开林泠月的注视。

“尹霄？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喜欢你。

这种一时失控的心情如何说得出口？我慌乱地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张嘴却打了个喷嚏。

林泠月拉住我的手：“我们赶快回屋吧，把湿衣服换了，不然要感冒。”

我瞬间舍不得这场的雨，于是挣脱林泠月，退回暴雨中，举起双手高喊：“下雨了！”

“尹霄，别闹。”

林泠月走进雨里拉我，我拉住她，但是转圈圈。

“林泠月，反正都湿透了，我们淋雨吧，我爱这场雨。”

阵雨来去匆匆，却也足够让衣裤鞋袜都储满水，我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脱下衣服裤子一件一件拧干水分，湿衣服凉冰冰的，我从门后探出脑袋，问林泠月可不可以借件衣服穿。

“我知道，等一下，马上拿给你。”

每个人对“马上”这个词定义的时间长度可能有不一样的估量，但林泠月的“马上”稍微有点长了，足够一场雨把城市淋湿。

我以为林泠月最后会给我一身华丽的盛装，结果还不就是她经常穿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干干净净，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香。

恰到好处的温暖使人发懵，我想卧在沙发上睡一会儿，林泠月长腿一伸挡住沙发空余的位置，让我去床上睡，我刚想说不用，脑海里立刻闪现先前被某人抓挠的画面，为避免重蹈覆辙，还是顺从地躺床上睡吧。

我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梦里没有恶鬼和幽灵，没有永远看不清的试卷和听不完的唠叨，只有一场迷蒙大雨和一支湿漉漉迎风摇曳的荷花，花瓣上的水珠顺着花茎滑坠，一睁眼，幻化成林泠月潮湿的眉目。

林泠月趴在床边盯着我，眼底似乎也有一场雨。

“你蹲地上干嘛，为什么不上床睡？”

“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不是你的床吗？还是说需要我起开？”

林泠月跟得了什么命令似的，迅速上床躺好，身体力行地说明并不是不愿意和我睡一起，但是她挡住了我下床的路，我只能跨过她，然后就被她拉住了腿。

“尹霄，陪我睡会儿，好吗？”

“我已经睡醒了，你自己睡嘛。”

“我要你陪。”

于是我又坐回去，义正言辞地说明自己是来自习的，没道理这么一直睡。

“就一会儿，行吗？当我免费借房给你作自习室的回报。”

好像没有理由拒绝，我躺回去，谁知林泠月睡觉不闭眼，甚至很少眨眼，于是我们就在床上干瞪眼。

“林泠月，你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什么打算？”

“未来呀，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做过餐厅服务员吗？辞职了也不找工作，以后存款用光了怎么办？”

“那我和你一起备考吧，要是没考上，等钱用光了再找个地方打工。”

这样潇洒的心态我自愧不如。

“林泠月，你写文章嘛，小学的时候你的作文就总是被老师夸奖，高中你不是在语文周记上写过小说吗？语文老师还催过更，我后来都没有看到结尾。”

“可以写，你画一幅画给我，我就写一章给你看。”

“似曾相识的对话，好像之前在医院里我们也这么说过。”

林泠月笑了，化雪似的，她帮我整理遮眼的碎发，神情温柔如春水流淌。

“是啊，尹霄，等价交换你不愿意吗？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可以，成交，但前提是我不管你写什么，你也不能要求我画什么。”

“好。”

窗外又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催人眠，我下意识闭上眼，等再次睁眼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林泠月还没有醒，双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锁扣着我的腰，我一仰头，额头就要碰到她的唇，这导致我一点也不敢乱动。

“林泠月？醒醒，你是猪吗？睡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