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旅后，雨珠抽丝变细，却绵绵不绝，粘黏在发梢衣襟之间，十分惹人心烦。

我问林泠月要不要出门，她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失落，让我不禁后悔自己早上为什么要发火。

青旅门口，我把伞拿出来，先前砸到柜子的左手疼痛无力，所以只好用手臂夹住伞柄撑开。一只青紫的小虫攀附在我的手腕上，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左手腕骨多了一块瘀伤。

林泠月的手伸过来，超出了一个人的距离，然后触电般收回去。两把伞把我们隔得更开，雨线飘荡在风中，阻断彼此的视线，划出独立空间。

鹭岛有很多可爱的小店，藏在羊肠细巷里，老板们似乎对自己的商品非常自信，因此总是沉默地躲在店中一角，或漂移着眼光窥视，或低垂着头颅假寐。

琳琅满目的商品填充空洞的内心，我匆忙地巡视货架，却始终不敢动手，像个胆怯的乞丐。

林泠月逛得很克制，只是一味地举着相机拍摄店内店外的装潢陈列，几乎没在任何一样商品前停留超过十秒，因此我完全无法判断她对什么感兴趣。

但林泠月最后是买了东西的，一条银链挂绿松石的项链，石形饱满，鱼眼大小，在她白皙的手里衬得像一颗精致的梦。林泠月没有把项链戴上，而是向老板讨要了一方薄纸，很仔细地把项链包好，收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鹭岛街道里还藏着许多猫，不知道是流浪还是出门，全都懒懒散散，卧在墙角屋檐立耳听雨。林泠月很招小猫的亲近，她站着，猫尾巴就盘她的腿，她走着，猫就跟在她身后走，她伸手，猫就亲吻她的手指，听说小动物都喜欢灵魂轻的人，那我的灵魂一定很沉重，重到自我移动都困难。

“你要摸摸它吗？很柔软，暖呼呼的。”

一只幼小的三花猫窝在林泠月的腿上，睡得舒服极了。

“不了吧，会打扰到它休息。”

时近傍晚，缠绕了一天的雨水终于断了。我和林泠月坐在陌生街道的一条石凳上，鹭岛的地面很干净，不像凉城我以前上班的那条路上随处可见塑料、烟头、口痰与灰尘。鹭岛的楼房有许多亮丽的色彩，姿态也各异，如同许多招摇的鲜花，经潮湿的海风淘洗，再印上斑驳的树影，释出怡人的芬芳。这芳香容易松动人与人之间的戒备，不知是安神还是迷心。

“尹霄，你会想要养猫吗？”

“我喜欢猫，但不会养猫。”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多余的爱给它，恐怕会亏待它，另外，对我来说，猫和房子、婚姻一样，我怕自己拥有后的一天，有了想要远走的地方和足够远走的能力，这些东西却束缚我，让我不得自由。”

林泠月的手碾了碾石凳上凹凸的颗粒，然后把熟睡的小猫抱起来，轻放在一旁，说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往回走时，路过一家糖水铺，林泠月问我要不要进去喝一碗，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让我很不自在。

林泠月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她应该总是从容的、挺拔的，一支欺雪的红梅、一节临风的墨竹，因为自身具有摄人心魄的颜色，所以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是什么折损了这轮月亮？我不知道，但倘若我想要月光刺破层云，就不得不先解剖自己。

“林泠月，对不起，我早上不该冲你发火，你说的没错，我只是用洒脱乐观伪装自己，其实心里一直后悔许多过去的选择，妄想当初如果走一条自己真正喜欢的道路，未来是不是会明朗很多，即使困难重重，至少心甘情愿，我就这么自怨自艾，又裹足不前，是个十足的懦夫、弱者。”

林泠月向我走近一步，手里的雨伞晃动，伞面未干的水珠润湿我手腕上的淤青。

“怎么突然说这些？”

“如果你想喝糖水，不要问我想不想，你有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不用问我可不可以，不管是否有我或者其他人的陪伴，你都完全自由。”

“尹霄，我是和你一起出来旅行的，要是没有你，这趟旅行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不愿意和你一起，只是希望你把自己放在首位，不要问我要不要去，而是说你要去，然后再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不敢这样问，我害怕。”

“害怕？为什么？”

“害怕你拒绝我。”

拒绝林泠月？我没有想过这个选项，因为我好像不会拒绝她。从小到大，只要她要求，我哪一次没有跟随？既然如此，林泠月为什么害怕我会拒绝？

我对林泠月摇头：“你不要这样事先假设。”

说话间，天色忽然暗淡，糖水铺开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照出来，明亮林泠月一半的脸，另一半则更加模糊，她沉默了一会儿，比白天在任何商品前逗留的时间都要长。

“我知道了，尹霄，请我喝糖水吧，就当作你早上冲我发火的赔偿。”

林泠月率先踏入糖水铺，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窗前绿藤绕扶着木窗框，残留的雨汽随风震动悬挂在头顶的灯盏，也震动窗前的人影。

我和林泠月低头研究糖水配料，无意间脑袋凑到了一起，又无意间同时抬头，在彼此的眼底打了个照面。一个惊吓的照面，我们哗啦一下拉开距离，我感觉拂脸的水汽有些烧人。为什么呢？林泠月在躲闪什么？我又在躲闪什么？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我们沉闷地喝着各自的糖水，好在过了一会儿，邻桌有个男生搭讪林泠月。男生长得瘦高，声音温柔，白色短袖干净整洁，一双下垂眼笑意融融，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概是我笑得促狭，林泠月皱眉看我，然后冷声对男生说：“抱歉，我和我朋友要走了。”

我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糖水，把勺一撇，端起碗一饮而尽。

“是的，我们喝完糖水，这就要走，再见帅哥。”

林泠月先我一步迈出店门，我挥手向男生作别，快步追上她。

“慢点，慢点，干嘛不加个好友，我觉得人挺帅的啊。”

林泠月突然转身停下，害我差点踩在她脚上。

“你喜欢那种类型？”

“欣赏嘛，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