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月死后一个月，在纸箱里找到陌生手机后的一个星期，我还是没能破解密码，即使输入记忆里所有可能的重要日期，屏幕上显示的永远都是“密码错误”。

其实不用这么执着的，也许就是高中毕业的时候，学生们一齐收拾打包行李，宿舍门全都敞开，走道里堆满了相似的纸箱、书箱、行李箱，楼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然后有人不小心遗落的一个手机罢了。

可万一呢？我是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手机是林泠月的，然后万万分之一的可能，这是她故意放在我箱子里的东西，她离开得那么突然，瞒着我，没有告别，没有留下重要的东西，就不怕我随她一起离世？还是她有什么自信，认定我不会步入她的后尘？

我进入一个死胡同，对着高耸入云的砖墙低头面壁，任凭炎炎春光灼烙，皮肉斑红开裂，鲜血淋漓，依旧一语不发。

母亲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我觑她一眼，看见殷红的唇包裹着一排青白的牙，鼻尖的粉底融化后又凝固，泛着油光。

“霄霄，你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盛满担忧，前倾着眉眼仰看我，所以我想要认真回答，但不知从何说起，我的母亲并不知道林泠月的存在，我还没来得及向她介绍自己的爱人，爱人就化作了亡魂。

我该告诉母亲吗？她能听懂吗？能理解吗？

桌上的手机响着吵人的声音，母亲的手指时不时地划拉屏幕，在无数个直播间里抢促销的化妆品，完成平台的各种任务以赚取金币。因为她这份勤劳，我在日常和她三言两语的交流中也知晓了许多赚取零钱的规则。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我喜欢看母亲坐在明亮的阳台上穿针引线，向我喜悦地展示自己繁复华丽的十字绣作品和自研的毛织图形。我想要这个女人的眼睛永远如年轻时那般精芒四射，要她的自信和艳光照人。

我的母亲，不知何时萎顿成了柜子里存放的各色丝线，周身缠绕的结再也不会被解开。家里织毛衣用的毛线针沦为疏通下水道的工具，她不再探索内心，不再对世界感到好奇，只有对岁月在脸上刻下皱纹的恐惧，终日惶惶于人会老去这一必然的命题之中。

所以我泄了气，轻飘飘地回答她：“只是天气太好，想睡觉了。”

母亲不理解我，但她不会追问，只要我给她一个理由，哪怕再离谱，她都能安心收下。我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她的模样，迟钝麻木，被时代潮流裹挟，受限于自己狭窄的视野浑浑噩噩死去。

受限于自己的视野？我突然反思这一个月以来输入陌生手机的密码，全部都是自认为重要的日期和数字，比如林泠月的生日、高中毕业日、年庆节日。可这部手机明明不是我的东西啊，那些对我而言无比重要，在记忆里难以忘记的，以至于塑造了我这个人的事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微不足道，我到底凭什么用自己的尺度衡量他人？

林泠月，你说的对。

“人总是无法逃脱自己的眼界。”

鹭岛之行的第二天，我和林泠月商量要去哪里，她查找了网上的攻略，挑选出一些热门景点和网红店，作为一个有一定旅行经验的人，我并不太信任所谓的攻略，因为十分里面有八分的广告，但是我又不想打击林泠月的积极性，所以也就随她去了。

行程结束后，林泠月说出了前面那句话，我们去游玩了许多尚未到达就了然于心的地方，结果要么与实际情况不符，要么因为有了预期而失去惊喜，她的语气里带着怒意，我才知道林泠月原来也会生自己的气，生起气来还很特别，不骂脏话，不生闷气，还要总结原因，就感觉，有点可爱。

“为什么这么说，你用的是别人的攻略，按道理不应该拓宽了自己的眼界吗？”

“大数据只会给出我本就熟悉的东西。”

“情有可缘，不要生气。”

林泠月上前抱住我，突如其来，我没有任何准备。

“对不起，尹霄，让你陪我浪费时间了。”

林泠月这样委屈，我完全气不起来，况且今天我其实也很心不在焉。

“怎么能叫浪费呢？无论如何，我们都一起度过了一段珍贵的时间，只是我有点好奇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其实我是想问林泠月昨天那个吻，她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又害怕她死不承认，毕竟没有当场抓住，要是她说我做梦怎么办？想想就好尴尬。

“可能是因为日出吧，还有就是昨天睡了一下午，精神太好，人有点亢奋。”

有理有据，表情也很自然，完全没提越界的动作，难道真是做梦？

“尹霄，我们之后去哪里？”

又是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逼迫我不得不交出自己的秘籍。

“林泠月，我有一个可以获得幸福的旅行方法，你想知道吗？”

“大师请讲。”

“把住处定为原点，每天选择一个方向出发，没有目的地，饿了就吃饭，累了就休息，下雨就打伞，天黑就回住处，当自己是造访陌生城市的流浪者，是野草、阳光、微风，是穿越万物的粒子，不去想过去和将来，只享受此刻。”

“尹霄，你就是靠这种方法活着的吗？”

“什么？”

“因为你才二十五岁，怎么就一副看透世事的五十岁心态了？这真的是让人获得幸福的方法吗？”

不是五十岁，林泠月，是八十九岁，我以前做过心理测试，我的心已经八十九岁了。

“挺好的呀，未经世事之苦，就已经知天命了。”

“胡说八道。”

“胡搅蛮缠！”

“那所谓的天命如果真的很好，你为什么要如此悲伤，为什么要流眼泪？”

眼泪？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竟然一片潮湿，这没什么，都是老毛病了，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我是被你气的。”

“生气？因为我说对了，如果不是，你破什么防？”

我平常很讨厌别人关注我，偏偏林泠月长了一双上帝的眼睛，轻易就可以将我洞穿，我恨她，更恨如此脆弱的自己。

“你能不能礼貌一点！”

我甩手把林泠月推开，完全没有控制力度，导致手腕砸到旁边柜子的棱角上，整条手臂瞬间麻痹，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刺痛，这下不用林泠月提醒，我也知道自己流泪了，泪水滚烫地灼伤眼鼻口，我靠在柜子上，勉强撑住身体。

“尹霄！撞到哪里了，有没有受伤？”

眼前一片模糊，我根本看不清林泠月，只知道她那双常年冰凉的手骨捧着我的手。她为什么要揭穿我，很好玩吗？是挺好玩的吧，这样狼狈可笑的情景实难一见。

“我没事，你离我远点好吗？”

林泠月放开我，我们各自坐在床上，房间被灌满了水，鱼缸里水流停滞，两条鱼浸泡其中一动不动，一条鱼心跳混乱，另一条鱼身上的手表指针规律的走动着，好刺耳，我想自己需要独自冷静一会儿，于是游离了鱼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