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你居然记得,三月五号,我的生日。”
电话那头,林泠月声音愉快,要是她有尾巴,估计摇得正欢,我看了眼面前电脑上显示的日期,发现今天正好是三月五日。
“生日快乐。”
“就只有祝福啊。”
小狗尾巴耷拉下来,我赶忙问她要什么生日礼物。
“要小学门口的炸串!”
“凉城五小的老校区早就不招收学生了,门口全都关门闭户,我上哪儿给你买炸串去?”
小狗撇嘴不语,我想了想医院附近的小吃,问林泠月要不要吃糯米饭团,小狗的声音又亮起来,说下午等着我送餐。
被别人需要是件美妙的事情,我下午上班动力都强上很多,吴经理迟迟没有出现在办公室,我快速把工作处理完,期待着下班时间到来,可惜事与愿违,经理不仅来了,还带着一身烟味和酒气,熏得人脑壳疼。
吴经理家住春都,因此时常在两个城市间来回移动,说是想多陪陪家人,今天刚坐车到凉城,还没有吃午饭,于是叫我去给他买份抄手。
吴经理吃饭声音大,呼噜呼噜像不会用牙齿咬,和某种圆头大耳的动物吃东西时的动静很相似,我在旁边听得想笑,又为自己恶意评价他人感到抱歉。
吴经理吃着饭,让我帮他检索几份销售数据,我习以为常地操作着,没想到他会突然靠过来。
“小尹啊,做好了吗?”
烟酒气混合着葱姜味呼到脸侧,我好像被雷劈了,全身抗拒地把自己往墙上抵,猪头却追着我,猪蹄搭到我的座椅靠背上,我陷在刺眼的电脑屏幕和温热腐败的猪肉间,高领外套、牛仔长裤都沾染腥味。
数据整理好,吴经理离开了办公室,商场里不知道哪扇门没有关好,警报尖锐地鸣响着,我恍惚地整理自己被猪蹄扯乱的衣领,电子表格纵横的直线颤抖成波浪,午饭在胃里翻涌,绞得五脏六腑都酸痛,桌上电话惊叫,我接起来,是人事的赵姐让我去一趟隔壁办公室。
三八妇女节要到了,商场要举办活动,慰劳女员工们,赵姐说自己这几天忙不过来,所以让我准备,我没做过也没见过这种事,问要怎么准备,赵姐说找些小游戏,用气球花朵之类的东西装饰一下员工餐厅,再准备一些蛋糕、水果、奖品和妇女节视频就好,到时候记得拍照,我直言自己一人恐怕完成不到位,赵姐一下把眉毛拧起来,说我是大学生,做这种事情应该不难,都是最基本的,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找商场的其他员工帮忙。
我没有什么能说的了,难道说我不是大学生?还是说我找不到同事帮忙?怎样都好,我现在只想下班。
没有吃晚饭,我买好糯米饭团就往医院走,林泠月说她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等我,医院人来人往,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泔水味,驱赶路上的行人加快脚步,我走到花园口,看到有人呕吐,食物残渣流到地面,反刍的口腔挤出腥臭,我小心避让,极力忍住恶心,仍然往花园里走。
林泠月坐在夕阳下,周身被镀上一层金色光辉,恍若神女。
我停住脚步,手捂着嘴蹲到地上,开始干呕起来。
林泠月跑过来扶住我,我脱力地跪在她面前,头抵在她的心口,她身上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花香,细密地梳理我脆弱的神经,我好像靠在了小学操场那株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上,洁白槐花盛开,花瓣滑进细碎的阴影和旧梦里,滑过我尚且稚嫩饱满的理想旁,从来没有人珍惜那些时光,包括我在内。
等到我长大,遥远得看不见儿时分岔路的路口,只能日夜想象自己当初若是选择真心喜爱的事情,是不是就能走上一条完全不同、槐香满溢的道路,我的前途是不是能够一片光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捆在狭小阴冷的地下办公室里,沉默地接受命运的捉弄。
“尹霄,你哪里难受?”
林泠月声音轻柔,珍而重之地捧着我,我向她道歉,饭团掉到地上,沾了灰,恐怕不能再吃了。
“我不要饭团,我不要了,你别吓我。”
我摇头,这怎么好,明明是生日,我答应要送礼物的。
“你送我一幅画吧,尹霄,你还在画画吗?我知道你画得很好,没有比那更好的礼物了。”
泪水就快决堤,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么轻易地夸赞我,显得我十多年的克制如此可笑。
“我的画是得过奖的,想要我的画没那么简单,我要回礼。”
“好,你要什么?什么都可以。”
“你呢?林泠月,你还在写文章吗?”
那些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精妙比喻,那些精彩的结构、反转、思考,充满灵气的词句,你还能写出来吗?哪怕一篇也好,写给我吧。
“你要,我就写,只为你写,搜索枯肠,耗尽心力都只给你,尹霄。”
我让林泠月抱紧我,我的冷汗浸湿她的发梢,她似乎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把手伸进我的外套,抱住我的骨骼。
晚上回家洗澡,流水淌下,肩胛骨突然像被咬了一口,我才发现自己背上有一道指甲掐出的伤口,圆弧形状,像一弯深深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