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一，父母都去上班了，直到下午六点的晚饭时间，家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父母手机里无限播放的广告和小说，没有时不时“你在干什么？”的追问，家里安静得让人感叹。

从林泠月的出租屋回来，我把行李箱打开，把带回来的木盒抱在怀里，然后仰躺在地板上晒太阳。

明明早上七点才起床，过了四个小时就又困得发昏，无论变换什么样的姿势，后脖颈的经脉都始终堵塞，大脑被灌满了铅，注意力无法集中，供血不足就要与身体分开。

我抓住头发，想把头提起来，结果摸到一手的断发和油脂，该洗澡了，可洗澡是件好累好累的事，洗完澡还要洗衣服、吹头发，过不了多久就又脏了，真让人不爽。

人类最应该发明的是自动洗澡机，巫师界最受欢迎的应该是清洁魔法。

我躺在地上看了好久的手机，把每个应用都宠幸一遍，才终于酝酿好洗澡的决心。

热水顺着皮肤滑落，手指拂过肩胛骨时，摸到一条细小的凸起，镜子里看不见，因为伤口已经愈合，早就恢复了肤色，再过段时间，凹凸也会变得光滑，就好像从来没有伤口，仿佛林泠月从来没有拥抱过我。

狡猾的时间会带走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然而我还没有弄清楚林泠月为何死亡。

她一定是想死的，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我也想死，不还是活着？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死了，就好像能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一样。

淋浴的水线蒸发出茫茫白雾，亦如我混沌的大脑，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对林泠月知之甚少，我与她相识于小学，初中断了联系，高中成为舍友，大学从未相见，我们同行亦或没有并肩的日子里，她经历过什么，思考过什么，我都不清楚，重逢后她是否对我有所隐瞒，如今我也不得而知。

难道只能这样结束了吗？

凭什么？

我很快结束洗澡，把林泠月留下的木盒里的遗物拿出来，依次摆放在桌上，这些东西看起来普普通通，也没有配套的说明书，我该如何解读呢？

我拿起其中一支毛笔进行观察，毛笔的笔身印有“1 SQ BLACK RESABLE”字样，笔尖柔软，笔身细长，蓝绿色的木纹笔杆握在手里很舒服，总感觉自己好像在购物软件上看到过相同的商品。

于是我拍照搜索，很快在网上找到了一支松鼠毛制成的毛笔，这支笔在同类毛笔中价格不菲，要是我肯定舍不得买。

是因为书法班吗？四年级下学期，凉城五小持续了半年的兴趣班不再开办，林泠月练了一手漂亮的字，于是教语文的李老师称赞她的作文时连带着也会夸一下她好看的钢笔字。

可是购物软件上显示这是一支水彩毛笔啊？水彩毛笔也适合用来练书法吗？我没有见过和听过林泠月画画，从衣柜里寥寥可数的衣服能够看出，她是个很节俭的人，没有什么物欲，所以这支笔一定具有重要意义。

我用水润湿毛笔，提笔在纸上涂抹，笔尖柔软而有弹性，吸水性也很好，让人爱不释手。

我怀念起了小时候画画的日子。

因为我的画在校内一次绘画比赛上得了一等奖，凭借这个奖，兴趣班结束后，父母同意我继续学习绘画，学校里一位美术老师在自己家开办了绘画辅导班，我和班上几位同样喜欢画画的同学一起报了名，刚开始学的是素描，每周星期六下午画三个小时。

教素描的宋老师喜欢鼓励式教学，我觉得自己学得很轻松，也很快乐。素描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仅用一支铅笔一张白纸就可以复刻面前的一切，我诚实地作出观察，辨认细致的光影，形状、灰面、阴影、反光、高光，物体的细微纹理从一条条线中交织出来，这给我做其他事情都难以快速获得的巨大满足感，我不用因为自己只是十岁小孩，处处都需要听周围言语而窘迫，在21乘29.7厘米的二维世界中，我是全能且唯一的神，创造和毁灭都自己做主，我因此爱上了绘画。

因为生活有了新的着力点，我和林泠月变得有些疏远，我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在每周五放学后交流一周的心得体会，但我认为她对自己一定也有了新的领悟，否则她的作文不会时常作为优秀范文被老师在作文课上朗读。

升上初中，父母用学业为重的理由终止了我继续学习绘画，他们告诉我，学艺术是没有出路的，你未来找不到好的工作，赚不够维持生活的工资，难道要租一辈子房子，碌碌无为直到死去吗？

我被这论断吓坏了，丢掉画笔，投身于火热的传统学习中，从那之后，再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画画，再没有人相信我的画能够获奖。

后来高中和林泠月成为同学，她也告诉过我，自己再写不出小学时候的文章了。

我们都没有坚持浇灌自己心里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怀抱遗憾和惋惜长成了普通的大人。

时间继续前进，直到我的高考成绩不理想，去了普通的本科院校，学了并不喜欢但热门的法律专业，毕业后执着于进入体制，为了保留应届生的身份，便没有着急工作，最终因为实在受不了整天蹲在家里，才找了个家附近的地方上班。

要不是如此，肯定不会和林泠月在人民医院的天台上遇见，也不会被她缠上。

我们重逢后的第二个月，二零二四年三月五日中午，我接到林泠月的电话，她说医院里有人庆祝生日，自己只是路过，竟然也分到了一块生日蛋糕。

“尹霄，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家里带的盒饭。”

“那不是都冷掉了吗？”

“商场有供员工使用的微波炉，可以加热。”

“哦，不如我的蛋糕。”

我感觉林泠月是在有意强调蛋糕，然后才想起来她的生日好像就在最近。

“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