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林泠月的遗物装进行李箱，临出门时又打开箱子，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个两块钱的打包袋，衣服裤子、瓶瓶罐罐、碎渣尘屑，将她遗留的一切全部扔进去，连人都不想留下来，剩下这些东西也没必要保存了吧。

袋子丁零当啷地被我怼在垃圾箱旁边，我拉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行李箱离开。

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青湖公园放眼望去都空无一人，凉城的阴天总是晦暗不明，乌云眼看着聚拢，水汽就快凝结，我被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手臂返回垃圾箱前。

我翻出一件林泠月生前常穿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犹豫了一会儿，又把那个我无法理解的木盒放进行李箱里。

我拖着行李箱，蹬着两条腿回家，途经一家早餐店，甜粥的米香味扑面而来，于是我进店和老板要了一碗粥，在升腾的热气里慢慢地填充肠胃。

我和林泠月重逢后的第一个月，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起吃饭，不知不觉吃遍了青湖公园附近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餐馆，那段时间只有和她一起，我才不会把吃过的食物吐出来，也不会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开始流眼泪。

我的肠胃向来不好，吃不了辣，但舌头又很麻木，不吃辣尝不出什么滋味，林泠月喜欢吃清淡的，总是在我吃完重口味食物后带我喝各种粥。

人民医院的餐厅很擅长熬粥，口味丰富、米烂汤浓，喝进胃里暖暖的很熨贴，餐厅到了饭点人很多，但大家都吃得克制，不会有外面餐馆那种客人们大呼小叫聊天敬酒的吵闹气氛。

我们经常坐在远离餐厅大门的一个角落里吃饭，周围是高大干净的落地窗户，阳光畅快地照在身上，驱散初春的寒冷。

林泠月吃饭很慢，归结于她喜欢在这种时候给我讲鬼故事。

“人民医院以前是片坟地。”

我想这是很老套的开头，但凡城镇扩张建设，免不了要迁坟。

“一座坟就是一扇门，连接灵界与人间，供思念在特定时间交汇。”

背景还算温暖，网络上不是流行一句话吗？每个飘荡的亡魂都曾经是某个人的至亲至爱。

“门随坟移，然而这片坟地上有一个女鬼没有坟头，便走不出原地，被留在了后来新建的医院里。”

我猜接下来林泠月会说这位无坟的女鬼被医院多年的负面情绪滋养，具备了独自开门的能力，成为了作恶的医院鬼怪，但不料她的叙事更加凌厉。

“我前不久见到了那个鬼，你应该也知道她。”

“我？”

“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学生们口中的窗帘女鬼吧。”

被林泠月说中了，我确实记得那个女鬼，如果用小学作文的题目表述，应该叫“最难忘的一件事”。

那是三年级结束，四年级开学的第一次班会，老师向家长们宣布了学校将会在校内开设兴趣班的事情。

兴趣班由学校里的老师进行教学，每周五下午放学后在艺术楼进行书法、舞蹈、音乐、绘画、手工等课程的学习，时长一小时，需要交额外的辅导费，学生自愿报名。

母亲希望我参加舞蹈班，认为学舞蹈可以培养女孩子的气质，父亲希望我报名钢琴课，觉得女孩子弹钢琴很优雅，但是我坚决地选择了绘画，只因为我喜欢。

要么早点放学，要么让我画画，父母认为有爱好总比没有的好，于是允许了我的喜欢。

林泠月报名了书法班，书法教室就在绘画教室的隔壁，每周课程结束后，我们总会在走廊上遇见，然后一起往校外走。

艺术楼闹鬼是在兴趣班开设大概两周后出现的传闻。

凉城五小位于古城中心，学校修建于上个世纪，面积不大，总共四栋楼两个操场，一栋行政楼，两栋教学楼，以及一栋常年被铁链锁住大门的艺术楼。

艺术楼总共七层，楼体并不宽，每层仅有两间大教室和一个卫生间，兴趣班只使用到第五层，五层通往六层的楼梯被铁门截断，禁止人员通行。

“其实是可以上去的。”

林泠月告诉我，在大人们眼里，那扇铁栏杆拼接的门可以阻挡不被允许之人进入，但对年幼的小学生来说，铁条间的缝隙是如此巨大，任何一个孩子，只要不是过度肥胖，都可以轻松越过禁止线。

我忍不住疑惑：“有人上去过吗？”

林泠月转头看我，脸上显出微笑，让她平时总是安静的脸生动了许多：“当然了，你不知道吗？女生们都在偷偷讨论艺术楼七楼有女鬼的事情。”

我心想就算有鬼也是被学生们念出来的鬼。

总之，无论传闻源于何人，在那个流火未尽的初秋，确实能给学生们带来清凉的感觉，或许这正是艺术楼顶楼女鬼存在的意义。可处于那个季节的林泠月和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传闻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国庆假期来临前，艺术楼女鬼有了更加详细的信息，偷听同班女生的悄悄话可知，女鬼躲在七楼一间教室的窗帘背后，黑发蒙面，穿着校服，会在风吹起窗帘时出现。

有一天放学，林泠月拦住了我，说想一起去艺术楼。

“今天不是星期五，兴趣班不上课呀。”

“不是去上课，是去探险。”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去见鬼嘛，也行，反正我放学都是坐公交车回家，耽误十多分钟也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