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三月五日上午十点，我接到凉城公安的电话，得知林泠月于昨夜坠河，尸体是被早晨一位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发现的。
当时还以为是诈骗电话。
我当然是不相信的，毕竟我和林泠月前一天还一起想象以后如果有钱了，环球旅行的第一站应该去哪里，她为什么离开，凭什么离开，为何不告而别，是不是被人害了，警察被我追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给我看监控录像。
实在没办法，现在街上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林泠月的行动路线、面容着装、入水姿势，甚至她在坠河前还跳了一段奇怪的舞，跳完后冲着摄像头鞠躬，像是谢幕，真的百分百自寻死路，无可转寰。
警察说林泠月的手机被河水泡坏了，难怪我今早无论怎样发消息、打电话都联系不到她，他们说在她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找到了身份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电话号码，两样东西用塑料密封袋装着，所以没有粘上一滴水。
我还是执着地问警察，林泠月真的死了吗？直到后来我在殡仪馆看见她，脸色雪白地平躺着，体温也如雪，安然极了，仿佛只是坠入一场梦。
我心里悬挂的那团火，无论如何旺盛，再碰不到她彼岸的灵魂，只能猛烈地灼烧自己。
林泠月火化后的第五天，我去了她生前在青湖公园附近租住的房子，房子在一栋年龄很大的旧楼里，旧楼外墙贴着白瓷片，千禧年的蓝绿窗户反射出幻梦般的光，楼道里阴冷潮湿，墙面漆壳起皮、裂纹遍布，还被写满了字迹丑陋的脏话，我像往常许多个日夜那样走进其中，钥匙不小心碰到楼梯间的铁质扶手，敲出一声清脆哀鸣。
打开房门，屋内冷气扑面，仅有三十平米的房子一眼可以望到尽头，唯一的窗户朝北，很少透进阳光，租赁费按月交收，每月三百，房东是个老奶奶，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听闻林泠月的死讯后震惊又心痛，她让我不必着急收拾东西，慢慢整理就好。
但这其实花不了什么时间，出租屋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房东租房时就有的，属于林泠月的物品太少了。
内衣裤两套、T恤三件、衬衫一件、卫衣一件、风衣一件、毛衣两件、羽绒服一件、裤子三条、袜子四双、运动鞋两双、数据线两根、耳机一副、手表一只，各种证书和证件都装在一个文件夹里，厨房的油盐酱醋都见了底，抽纸和卫生巾徒留包装，洗衣液洗发水也都只剩下一小半，冰箱里更是空无一物。
我颓然地坐到地上，带来的行李箱连一半都没装满，林泠月应该早就计划好了跳河，我却天真地以为我们会一起到达世界的每个角落。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把房间里每个地方都翻遍，力图找到林泠月的死因，结果只在床底下发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个鞋盒大小的木盒。
木盒没有装饰，也没有灰尘，像是经常使用或者擦拭的样子，盒上无锁，我打开盒盖，发现里面装着一堆杂物，数学错题本、空白草稿纸、半张明信片、贺卡、瓶装幸运星、干枯的四叶草指环、掉漆发卡、银蛇耳夹、细长毛笔……简直像收破烂。
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里面空无一字，我提着抖了几下，从里面掉出一片已经干透的柠檬，又薄又脆，想必轻轻用力就可以碾碎。
我想起林泠月喜欢喝柠檬水，从小学起就是，我们一开始认识并不在高中，而是在小学。
大概三年级？某个异常炎热的下午，教室靠近校外街道的一侧，垃圾箱蒸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爬进窗户，汗水粘黏着校服外套和我潮热的身体，接下来要连上两节语文课，同桌的男生又在抽烟，还嘲笑我手指上过于旺盛的寒毛，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讨厌。
预备铃响过后，教室里更加吵闹，直到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个陌生面孔的女生进来，所有人突然安静了。
女生的个子不高，长发乌黑，白净的脸上嵌了两颗葡萄眼，燕尾般的睫毛落下阴影，没有番茄炒蛋色的校服，她穿了天蓝的圆领衬衣，藏蓝五分裤，戴黑色手表，比芭比娃娃还好看。
李老师让女生作自我介绍，她只说自己叫林泠月，其他什么爱好特长一概不语。
同桌看得比我入迷，烟灰掉在手上，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我憋着笑目送林泠月入座，她那双眼睛看过来，我立马就觉得不好意思，转开了目光。
不怪同桌，这位插班生确实漂亮，清凉净美，可以驱散夏日一切浮躁热浪。
虽然是同班同学，我和林泠月却少有交集，因为班级里的小团体文化，女生们总是结伴同行，包括但不限于上厕所、吃零食、做游戏、谈恋爱、背后议论他人。
我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团体，倒不是因为喜欢独来独往，只是很多时候会觉得不自在，觉得自己假装快乐很疲惫，小学时代的小团体第一守则应该是无论对错、同仇敌忾，很遗憾，我觉得那样很傻。
第二守则是相互分享、财物流转，那更可惜，因为我一分零花钱都没有，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还生病需要做手术，所以不管学校里流行什么吃喝玩乐，我都只能蹭蹭好心同学的赏赐。
我成了被落下的边缘人，但是没关系，至少我可以享有上厕所自由、游戏自由、言论自由，我所爱的故事、游戏、动漫角色不必受到他人审判。
直到林泠月到来，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里。
她的沉默在我之上，明明长了那样一双惹人的眼睛，性格却十分腼腆，即便如此，鲜花招蜂引蝶，还是有很多人亲近她。
这些我都不在意，最严重的问题是林泠月的成绩也在我之上，她一来就抢走了我常年保持的班级第一宝座。
优秀的成绩是我身上坚固的保护壳，它意味着我可以获得老师的重视、家长的称赞以及同学的尊重，孤高的地位让我不必承受许多难听的外号和恶意的造谣。
可林泠月轻易击碎了我自尊的盔甲，使我的脆弱之心暴露于浊气，很快我成了男生们开黄腔的对象之一，成了女生们口中脚踏好多只船的装货，刚开始还听不懂，后来听多了就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