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过于充足的小学生们把教室当作舞台,每天轮番表演着自创的戏剧,在剧目里,我是故事的配角,是传声筒,是见证人,是加害者,亦是受害者,在别人的口中,我喜欢上从未喜欢过的人,说过不曾脱口的刻薄话,他们要我出演什么样的剧情,就把我放到台上,哪怕我的躯体同样坐在观众席冷眼旁观。
以前没有这样严重过,自从林泠月入学,班里就好像开启了血雨腥风模式,我不解其中缘由,看着时常处于舞台中央的林泠月,难以自控地怨恨起了她。
一切转折于一杯柠檬水。
日月剪不断的夏天,凉城只要有风就还能喘息,但总有一些例外天,气流停滞,连蚊蝇都热得哑声。
那段时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冰镇柠檬水横空出世,凉城从没有过这么冰凉又时髦的饮料,于是柠檬水迅速在校园里风靡。
四块钱一杯,我是当然买不起的,一杯就一根吸管,我也自然蹭不上了,但不妨有其他恶心的人想要蹭上去。
有天下午,林泠月买了一杯柠檬水放在自己的课桌上,吸管尚被塑封,她离开座位不知去向,我的双眼贪婪地渴望着那杯饮料,杯壁凝结的水珠划到桌上,仿佛滑进我的领口,金黄的柠檬漂浮聚雾,勾引远在教室另一个角落的我。
我那个整天上课睡觉、下课乱窜的同桌也望见了柠檬水,行动力超强的他很快坐到林泠月的位置上,伸手拿起冷饮,恰在此时,林泠月回到了教室。
“你要干嘛?”
“口渴,送我了呗。”
“还给我。”
“哦,你说给就给,求我呀。”
男生把柠檬水举高,林泠月只能跳起来抢,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我眼睛疼耳朵痛,烦得敲脑袋。
那个混蛋得意又猥琐地笑着:“衣领开那么大干嘛?勾引人。”
我这辈子没痛恨过什么人,除了小学那个男同桌,也是在那个瞬间,我忽然领悟了牛郎织女的悲哀,仙女落凡尘,洁净染污浊,俗人称赞她、围堵她、调戏她,只为把她禁锢,等她心甘情愿,再无力回天。
旁观者们的嗔痴惧笑让这出烂俗剧目就快唱到高潮,我正准备退场,从后门离开教室,台上的林泠月却突然看向我,她要哭了。
为什么看我呢?我是个无能为力的边缘人,既不强壮,也不勇敢,更没有什么威望。她应该去求助那些总是声称喜欢她的男生,求助那些经常和男生对抗互骂的女生,又或者跑去办公室告老师。
可林泠月就那样沉默地望着我,好像我是什么岸边的芦苇,她拼命地扯住我,把我往水里按,就为了自己不溺水。
恶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咦?怎么不抢了?愿意给我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吵闹的观众席被我撕开一道裂口,我身上无战甲,手中无刀剑,只有一颗决然必胜的心,扯下敌人的手臂,怒视丑陋的嘴脸,将那冰水猛砸到混蛋头顶,杯壁碎裂,冰块四溅,我甩甩发麻的手,在周围潮水般的惊叫声里冷静地说:“不是口渴吗?喝呀。”
“你他妈有病!”
“你怎么不去死?”
我和同桌扭打在一起,场面变得异常混乱,直到从办公室赶来的老师们把我们分开。
父母和老师都知道我是为了维护林泠月才引发的冲突,虽然没有责骂,却也说我的反击太过,不许再有下次。母亲后怕,说还好那个男生只是擦破点皮。
风波渐平,班里依然恶臭,但经此一役,无人敢再惹我,至少明面上的坏话从不传到我的耳朵里,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要保护自己,不必借助优秀的成绩,不必利用他人的地位作威慑,我可以挥出自己的拳头,大声地说拒绝的话语。
班主任给我换了座位,我离林泠月近了许多,她的周围好像罩了一个玻璃壳,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拉扯她,我们被其他人放到了舞台上,被迫扮演关系好的朋友,但只有天知道,林泠月插班以来的两个月里,我和她说过的话总共不会超过十句。
后来林泠月专门给我买了一杯柠檬水,作为我帮她解围的感谢礼,第一次吃别人给的东西不再是受赏赐,那股掺杂着微小勇气的凉爽酸涩成为了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十五年后,与林泠月重逢后的第二个周末,我去人民医院看她时捎带了一杯柠檬水,林泠月接过去,低头敛目了好一会儿才望向我,不知为何,神情好像充满决然。
林泠月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怎么不去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