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症，又叫肌萎缩侧索硬化，是一种罕见病，病因尚不明确，随着病情的发展，人体运动神经功能将逐渐丧失，直至死亡，而现在的医学对其还无法根治。

林泠月火化后的第二天，我散步去了人民医院，医院神经内科的病房在住院部第十三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造访的时间正是饭点，楼层里静得出奇，只有护士站的一位年轻护士俯身桌后，拿笔在纸上点提横折，她写得很专注，所以没有注意到我。

护士站对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玻璃上开了两扇窄窗，高楼多强风，两个窗框时不时被震得吱呀作响，从玻璃内向外远望，穿过拥挤的住宅楼，可以窥见青湖公园的湖面，一条一条被房屋切成竖直的细丝。

这是我第一次在十三层停留，我与林泠月从未在病房里交谈过，她曾经说自己得了渐冻症，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件丑陋的展品，所以要趁还能自由行动的时候多晒晒太阳，延缓腐烂的到来。

我是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长椅上听说的她的病，那天的天气好过了头，晒得人头晕眼花，我给林泠月带了冰棍，本想说让她凉快凉快，听完病情后话就卡在了嘴里，虽然渐冻症并不是身体真的被冻了起来，但总觉得要是说出来，会有点不是人。

林泠月没有在意我的沉默，撕开包装开始咬冰棍，咔嚓咔嚓，仿佛碎冰机，就和高中时一样。

“你吃慢点，小心冻伤舌头和肠胃。”

林泠月叛逆地加快咀嚼速度。

“怎么就只有一根冰棍，你的呢？吃完了？”

我张开嘴，用手指着喉咙：“前两天吃冰西瓜，把扁桃体冻发炎了，现在呼吸都疼。”

林泠月突然凑到我眼前，对着我的衣领吹了一口气，我惊得几乎跳起来，促狭鬼满意地闪开，留下一阵凉幽幽、甜丝丝的冷意绕住我的喉咙，结果我的头也开始疼了。

或许是看我皱眉，林泠月不安地问：“很疼吗？”

我对自己的虚弱感到生气，用手使劲拍打脖颈，林泠月一下扯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示意我张开嘴。

哪儿有这样的，我们只不过是高中同宿舍的同学，毕业六年从未联系，重逢也不过一周，凭什么亲近到展示扁桃体的程度？

然而我的下巴在林泠月手里，她看我闭嘴不动，浓黑的眉压低，手指竟然试图挤进我的口腔。

我张口想说等等，林泠月却率先扣住我的牙，逼得我重心后移，只能赶忙用手撑在长椅上。

林医生观察结束后把我扶正，我手脚发麻，头倒是不疼了，应该是被吓的。

“扁桃体肿得发亮，难怪连呼吸都痛。”

“哦。”

“牙挺好的，很锋利。”

我眼前一黑，可惜自己锋利的虎牙没能戳死她。空气迟滞凝固，我缓慢地吸气，又轻微地吐气，试图控制气流避开肿胀的小舌，然而技术太过糟糕，反倒是把自己搞得咳嗽起来。

肋骨几乎要把肺从喉咙处挤出，我一只手捂住口，拼命把内脏们往身体里按，另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衣摆，强迫身体原地不动，不清楚咳了多久，总之最后终于平静下来，我卸去手上的劲，慢慢抻平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

然后我才抬头看林泠月，却差点撞到她的下巴，她没有避开，更加凑到我面前，把三人座的长椅硬是挤成了单人座。

我被撵在角落里，清晰地看到林泠月蓝白条纹病号服上的纹理，纹理中散出微弱的清凉的气息，镇静剂似的稳固住我暴跳的神经。

她的手十分轻柔地拂过我的脊椎，像电流、像喟叹、像舒畅的风，我不禁惶恐，又不忍拒绝，甚至，有些享受。

“尹霄，去挂个号吧，不要总是忍耐。”

很正常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我差点流下泪水，我低头避开林泠月的视线，蚊呐般嗯了一声。

诊断结果出乎意料。

“过敏？”

医生把目光转移到电脑屏幕上：“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从来没有，这是人生第一次。”

“花粉、灰尘之类的细小粉尘都可能会导致过敏。”

我恍然大悟，最近上班路上有楼房正在拆迁，灰尘弥漫，想必就是因此过敏的。

“药开好了，去一楼结账取药，按照说明书服药，平时记得带口罩，如果还是难受再来医院。”

整个诊断过程只用时五分钟，我惊叹于医生的效率之高，怀着感激之情退出了诊室。

下午还得上班，林泠月送我到医院门口，我们约定周末再见面。

尽管离上班时间只有三分钟，我却踩一步退半步，走得很慢，因为我和经理在一个办公室里，而他今天下午要在办公室开销售复盘会，那将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