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是个小地方，除去周围一些零零散散的村落，从城南开车到城北就只需要二十分钟。

我睁开眼时，天将将亮起来，日光被灰白的窗帘过滤，轻飘飘地落到床上，我伸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才抓到手机，点开一看，时间刚好跳到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很久没有醒得这么早了。

我用被子蒙住眼睛，在心里默默读秒，一百二十秒后，隔壁卧室里父亲的闹钟响起，叮叮叮......叮叮叮......针刺一般扎进我的身体。

紧接着是穿拖鞋的声音、卧室门打开的声音、卫生间门关闭的声音、马桶冲水、牙刷撞击漱口杯、毛巾揉搓、刮胡刀旋转、烧水壶水开时的提示音、装面包的塑料袋被打开时的摩擦声，几分钟后，父亲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换鞋，拖鞋被收好放到鞋架上，防盗的小锁被扭开，门砰地一声关闭。

我拉下被子，喘出一口沉沉的气，然后坐起来，上半身靠在床头，用手敲了敲脑袋，里面空洞洞的，好像没有脑子。

冷水刮过麻木的脸皮，我看见镜子里自己死鱼一般黑乎乎的眼睛，以及眼下经年不减的黑眼圈，这样子还挺适合参加葬礼的。

两周前，我的爱人林泠月跳了河，今天尸体要在火葬场火化，我去看看她。

出门时正是上班上学的人流高峰期，左右两部电梯都被使用着，我停顿了一秒，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铁门，通道里安静又阴冷，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咚咚咚掉在地上。

出了楼，一阵冷风推我一下，我才颤抖着放松呼吸，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吃面包。

从小区乘公交车到龙树陵园只需要三十分钟，但我在车站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四路车，因为是出城的方向，车上人很少，我坐在最后一排，风从两边开口的窗户灌进车厢，鼓动我罩在头上的黑色卫衣帽，我想如果是棺材，四周没有气口，一定憋闷得慌。

司机启动雨刮，我才发现下雨了，我把头靠在车窗边，进城方向的公路上堵满了车，像下水道里黏腻难以流动的脏污，惹人厌烦，我只好仰起头，雨丝落进嘴里，带来满口凉城的灰尘。

到达龙树陵园时，雨已经停了，我来得太早，羽化馆的工作人员还没上班，馆旁的山坡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墓碑，我走进碑群中，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目光在一个个陌生人名上起伏。

许多墓碑旁斜插着一朵塑料莲花，花心是太阳能板，永不停歇地唱着南无阿弥陀佛，有些莲花电路不畅，歌声断断续续，呕哑难听，原来就算是电子花也免不了要凋零。

火化前，我见了林泠月最后一面，她沉静地躺在架子上，脸色和身上的寿衣一样白，衬得浓黑的头发和眉毛比以往二十多年都要突出，我很想再看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焚化炉的炉口很窄很小，林泠月被推进去，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火化要持续四十多分钟，我坐在羽化馆前的台阶上，什么都不想，不远处的佛经悠悠飘过来，穿透我的身体，我度过了这辈子最快的四十分钟。林泠月不是凤凰，不会涅槃重生，所以从火里出来时，就只剩下一堆碎裂的白骨，比雪色稠，比云色浓，干干净净，仿佛没有沾染世间诸多尘埃，就这样轻盈地离开了。

火化师仔细地把骨头收拾进木盒里，先用大的夹子捡起大片的碎骨，再用小刷子聚拢粉末，因为没有家属领回，林泠月的骨灰盒会被龙树陵园暂时保管，经过一段时间的公示后，再将骨灰撒进园内一片树林下。

我去看了一眼那片树林，高大繁荣的柏树们相互倚靠，似熊熊燃烧的墨绿火焰，我伸手捏了下其中一株柏树的叶片，然后转身往陵园外走，途中经过园里专门提供给亲属烧纸的焚烧洞，我的脚步不停，毕竟我和林泠月都不相信神佛鬼怪，所以我不会求她入梦，她也不会等我的祭拜。

焚烧洞前有零星几人正在烧纸，飞扬的纸灰打到我的脸上，我回头避开，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我不可避免地听到了有一家三口正在祭奠家里过世的女儿。

“乐乐一路要走好，保佑家里平平安安，保佑弟弟顺顺利利。”

“姐姐死了，她的东西怎么办？可以给我吗？”

“傻孩子，难道丢掉吗？你要就拿走吧。”

焚烧洞里溢出的黑烟将我淹没在一片漆黑之中，火星燎伤眼睛，胃突然绞痛，我恶心地干呕起来，冷汗瞬间浸湿后背的衣服。

我弯腰躬身蹲在地上，眼泪也掉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地揉把脸，起身离开陵园。

返程的公交载着黑色幽灵滑行，到站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小区附近的青湖公园，阴雨天工作日的早晨，公园里的人比陵园还少，咸湿的鱼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我走下步道，踩到湖边的石头上，湖中一只瘦薄的白鹭与我沉默地对望。

我抬脚想要往前，白鹭却倏然振翅起飞，吓得我下意识缩回脚。

手机嗡嗡震动，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霄霄，你去哪里了？”

“来公园散步。”

“哦......要回来吃饭吗？”

“嗯，现在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