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电话挂断，我和母亲的通话时长向来不会超过十秒，通话内容也不会超出要不要回家吃饭的范围。

我的母亲是一个很迟钝的人，只会把自己孩子不合常理的情绪和行为理解为莫名其妙，不会想到女儿其实试图跳湖。

我敞开双臂，拥抱冰凉的空气，然后转身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搜索人在溺水时会是什么感受。

口鼻酸痛，肺部撕裂灼烧，窒息，变冷，意识模糊，陷入黑暗。

一定很难受吧，林泠月，还不如跳楼的好。

跳......楼？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风，从头到脚把我全身的寒毛扯起，我停下脚步，紧掐住自己的虎口，回忆如海啸般汹涌咆哮而来。

一年前，我与林泠月重逢于人民医院住院部的顶楼天台上。

那天应该也和今天一样，是个阴雨天，当时我在医院旁的一家商场做行政助理，午休散步去了隔壁的人民医院，我很喜欢去医院散步，避开拥挤的门诊部和吵闹的小孩子，医院大多数人和地方都很安静，我那天选择散步的地点是住院部。

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是近些年新修的大楼，楼层很高，每层分属不同的科室，大楼中心大厅的左右两边总共八部电梯，很少有停止运作的时间，穿过手里拿着各种单据、影像片的人，避让开许多轮椅和病床，我绕到宽敞的楼梯上，开始一步一步缓慢地爬楼。

通常来说，住院部大楼顶层应该有一扇与天台相通的大门，并且这扇门一定是上了锁的，我按照自己的经验看见了那扇门，门上刷了米色的漆，洁净得没有一点脏污，显然很少有人接触它。

楼道里没有窗户，声控灯在我到来的十几秒后熄灭，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边的安全出口灯箱亮着碧绿的光，我上前摸到门把手，用力向下压，呜地一声，门居然被拉动了，门缝透出刺目的光，冷风叫嚣着奔逃，迫不及待地钻进楼里。

我的大脑宕机了一下，然后才重新运转，或许是有人在楼顶检查什么设备设施，所以门没有上锁，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可我的手完全不顾大脑的分析，强硬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混乱飞扬的雨和风从我面前闪身而过，我眯着眼，在狭窄的视线里看见一个身穿病号服，套着黑色卫衣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矮墙之上，听到开门的声音，黑影转过头，一张白净的脸上嵌了一双乌黑的眼，我被这双眼幽幽地盯着，盯得全身发毛。

我想我的大脑一定又宕机了，不然不会说出：“你好，你也来透气吗？”这种笑话。

但或许对方的大脑也宕了机，不然不会回答：“嗯，还挺冷的。”这种胡话。

我说话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但没想到这都能被人接上，我走近几步，想看清面前人的长相，然后我的大脑第三次宕了机，说出：“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这种蠢话。

对方似乎被我蠢笑了，乌黑的圆眼弯成月牙。

“我叫林泠月，我也觉得我们应该见过。”

林泠月，林泠月，那不是我高中时候的舍友吗？我尴尬地捂住脸，恨自己的脑子没有控制住手，拉开了门，这可真不是一个重逢的好时机、好地点。

林泠月从墙上跳下来，三两步跨到我面前，我抬头看她比我高了半个头的眉眼，想着这家伙高中时好像没有这么高啊。

从小到大，我的记性一直很差，不管什么阶段，只要一毕业，第二天就能忘记班上一半人的名字和样貌，林泠月是个例外，因为她长得好看，不仅仅是脸，还有那修长的四肢，舒展的肩颈和笔直的脊背。

“尹霄？看什么呢？”

我看得呆愣，被她一喊回过神来，却仍然发懵地说：“你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林泠月又笑了，这次不是微笑，而是开怀大笑，我觉得太过尴尬，以至于有些生气地往楼下逃，没想到她竟然追在我身后笑。

我被突然的重逢打乱了阵脚，现如今才意识到，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跑到医院顶楼，站到矮墙上吹冷风。

我那天是想去跳楼的。

原来她也是。

好巧。